是个小和尚。年纪看起来和自己相仿,或许还略大些。头上光溜溜的,泛着青色的头皮,面容却生得极为俊秀。不是泉泰宇那种出身高贵、温润如玉、带着书卷气的俊雅,而是一种山野间未经雕琢的、带着质朴甚至有些憨厚气息的俊秀。眉毛浓黑,眼睛很大,瞳仁是清澈的浅褐色,像草原上小鹿的眼睛,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和显而易见的关切望着她。他的鼻梁挺直,嘴唇略显丰厚,嘴角天然微微上翘,即便不笑也带着几分亲和。只是脸颊和鼻尖被冻得有些发红,更添了几分少年人的生气。
见苾灵睁着眼看他,小和尚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毫不设防的、带着由衷喜悦的笑容。他将手中一个粗陶碗小心地放在门口的石墩上,然后双手合十,对着苾灵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阿弥陀佛。小施主,你终于醒了!”
他的语气里是纯粹的欣慰,没有任何恶意或探究,这让苾灵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了一分,但握着匕首的手丝毫未松。
小和尚直起身,看到苾灵似乎想挣扎着坐起来,脸上露出些许慌乱,连忙快步走上前,但走到离石床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又猛地停住,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丝窘迫。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伸手来扶,而是将一只手臂横伸过来,小臂紧绷,做出一个“扶手”的姿势,身体却刻意保持着距离,口中忙道:“小施主莫急,你伤重虚弱,慢些起身。小僧……小僧扶你一把。”
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带着出家人对“男女有别”戒律的恪守,那想帮忙又不敢逾越的笨拙模样,奇异地驱散了苾灵心中最后一点面对陌生男性的恐惧。这不象是个坏人,至少不像拔灼手下那些眼神冰冷的杀手。
苾灵借着他坚实的小臂支撑,用尽力气,一点点挪动着,终于靠着冰壁坐了起来。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已让她气喘吁吁,额头上冒出虚汗。
“多……多谢小师父。”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不象是自己的。
“不必客气,不必客气。”小和尚连忙缩回手臂,又后退了小半步,脸上依旧红红的“你昏迷了三天三夜,师父说你能醒过来,便是天大的造化了。哦,对了,你渴了吧?饿不饿?我刚熬了点热粥,还温着。”
他说着,转身去端那只粗陶碗。碗里是浅浅一层近乎透明的稀粥,飘着几粒辨认不出的谷物,热气已经不多。
看到食物和水,苾灵的肠胃立刻痉挛般地抽动起来,干渴的喉咙像要冒烟。但她强行压下本能,没有立刻去接。眼前的小和尚是佛门中人,出现在这雪山绝地,又恰好救了她……阿兄临终前的话在耳边回响。
“小师父”她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声音虽弱,却带着竭力维持的清晰,“请问……这里是何处?你……又是何人?为何救我?”
小和尚眨了眨清澈的大眼睛,似乎觉得她的问题理所当然又有些复杂,老实答道:“这里?这里是乌德军神山里头啊,具体来说……是卓鲁格尼峰山腹中的一个老冰洞。我和师父住在这儿,我叫迦云。三天前,师父让我去东面冰瀑下采点雪茶,结果就看到你从上面滚下来,挂在冰崖边的雪松上了,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我就把你背回来了。师父懂医术,给你治了伤。哦,你后背的刀伤和冻伤挺重的,师父说万幸没伤到筋骨,但也要好好将养。”
乌德军神山!卓鲁格尼峰!他真的提到了这两个名字!
苾灵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热流冲上眼眶。找到了!她真的找到了!阿兄用命指向的地方!
“那……那你师父……”她急切地追问,声音颤抖,“你师父……可是……智藏大师?”
迦云“咦”了一声,清秀的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那双小鹿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你怎么知道我师父的法号?师父在此清修几十年,从无外人知晓啊!你、你到底是谁?……”
他话未说完,石室外,一个平和、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缓缓传来:
“迦云,不得无礼。”
随着话音,一个身影缓步走入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