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南麓,一个废弃的冬窝子。”
“燕然山……”穆伦低叹一声,眼中闪过深切的痛楚与怀念,但很快被一种更为急迫的凝重取代。“苾灵,你过来,近些。”
苾灵连忙凑近,握住他冰凉的手。
“听着,我的时间……不多了。”穆伦开门见山,每个字都说得缓慢而用力,仿佛要将它们刻进苾灵的骨头里,“有些事,必须现在告诉你。”
“给你的信物……你要贴身收好。上面画的,是去乌德军神山最深处的路,卓鲁格尼峰那里……隐居着一位佛家智者,叫智藏大师。”
“阿塔……早就料到,或许会有大厦倾覆的一天。他与我,曾有过一次极秘密的谈话。他说,若真有万不得已之时,这便是我们阿史那家,最后的退路。这佛珠,和羊皮袋内的物品是信物。地图是指引。智藏大师看到这些,自会明白,会庇护你。”
苾灵心头巨震,原来父亲思虑如此深远!可为什么……阿塔从没有跟她提及过?是因为她注定要嫁去沙狼,成为别人家的可贺敦吗?一丝复杂的、混合着被排除在家族最核心秘密外的失落,和对父亲深谋远虑的敬佩,涌上心头。
“阿兄,我们一起去找智藏大师!他能救你,你会好起来的!”苾灵急切地说,尽管她自己都不信。
穆伦缓缓摇头,目光越过苾灵,仿佛看向无尽的虚空,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遗憾:“我……去不了了。苾灵,阿兄对不起你,对不起阿塔,也对不起……那些跟着我出征、却再也没能回来的苍部、焰部的儿郎们。”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涌上强烈的痛苦:“我是凉狼的叶护……本该与他们一同浴血沙场,马革裹尸……那才是我的归宿。可是……我却像个懦夫一样,逃了……把残局丢给速不合和勃帖儿,把危险带给你……我……咳咳……”一阵猛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鲜血从嘴角溢出。
“不!阿兄你不是懦夫!”苾灵哭着喊,“你是为了救我和速赤!是为了给阿史那家留下血脉!勃帖儿明白,速不合大人和苍狼的勇士们都明白!”
穆伦喘息着,反手用力握住苾灵的手,力道大得惊人:“苾灵!你……你必须活下去!答应我!无论多难,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活下去!就算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弄清所有的真相,能为阿塔、为死去的族人、为……”他顿了顿,只是眼中痛色更深,“为所有的苍狼人……讨回公道,你也要活下去!”
他死死盯着苾灵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意志灌注进去:“还有速赤……一定要找到他!保护他!他是阿塔和阿娜留下的骨血,但你要记住,无论如何……不要迷失本心。复仇的火焰可以燃烧,但不能让它烧光你心里……最后一点属于苾灵的……光明和温暖。阿塔、阿娜和我……绝不希望看到那样。”
这近乎遗言的嘱托,字字千钧,砸在苾灵心头。她已哭得不能自已,只能拼命点头,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誓言:“我答应你……阿兄……我答应你!我会活下去……也会找到速赤……我会报仇的……一定做到!”
穆伦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握着她手的力量松了些,眼神也开始重新涣散。但他仍努力维持着一丝清醒,低声道:“好……好孩子……阿兄……信你……”
就在这时——
“嗷呜——!”
远处,草原的深处,传来一声悠长凄厉的狼嚎,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很快,狼嚎声连成一片,在寂静的夜空下回荡,充满了野性的威胁。
苾灵身体一僵,警惕地望向门外无边的黑暗。狼群是草原的幽灵,饥饿的狼群更是可怕。但此刻,比狼嚎更让她心悸的,是一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冷黏腻的直觉。
几乎在狼嚎响起的片刻之后,石屋外极远处,隐约传来了马蹄声!不是零散的一两匹,而是数匹,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速度不快,带着一种搜索的谨慎。
是追兵!他们还是追来了!而且听这马蹄声的沉稳,不象是之前那几个在魔鬼城迷失的普通骑兵!
穆伦也听到了,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起最后一点锐利如刀的光。“他们……来了。”他声音低哑,却异常冷静。
“阿兄!”苾灵惊慌地看向他。
“苾灵,听我说。”穆伦用尽最后的力气,语速极快,“你现在立刻走!从后面,爬上山坡,往西,不要停!”
“不!我走了你怎么办?!”苾灵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我已经是个死人了!”穆伦厉声道,眼中是决绝的死志,“你留下来,我们两个都得死!走!这是命令!”
“我不!”苾灵哭喊,第一次违抗兄长的命令,“要死一起死!我绝不丢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