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现在！
苾灵不再犹豫，立刻从藏身处窜出，沿着早就观察好的一条隐蔽的小径，飞快地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同时故意踩踏出一些痕迹，还顺手扯断了一小截干枯的荆棘，丢在显眼处。然后，她绕了一个小圈，再次爬上另一座可以俯瞰那片流沙区的土丘，伏下身体。
那两人果然被声音和痕迹吸引，径直走向了那片颜色异常的沙地。走在前面的那人似乎有些疑惑，用脚试探了一下地面。就在他踩上去的瞬间，看似坚实的沙面突然下陷！那人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半个身子瞬间陷了进去！他身下的马匹也受惊嘶鸣，前蹄挣扎，却反而加速了下陷！
“流沙！是流沙！”后面那人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勒马后退，不敢靠近，只能朝着同伴惊慌失措地大喊，又急忙从马鞍旁解下绳索，试图抛过去。
他的同伴越是挣扎，下沉得越快，黄沙迅速淹到了他的胸口，他惊恐的呼救声在空旷的魔鬼城中回荡。他的坐骑也完全陷了进去，只露出一个绝望的马头在外面摆动。
远处的其他三名追兵听到动静，也急忙向这边赶来，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机会！
苾灵不再观看，立刻从土丘上滑下，用最快的速度冲回藏身的凹陷。赤电警惕地抬起头，苾灵二话不说，奋力将穆伦重新扶上马背，自己也爬上去，一抖缰绳，赤电挣扎着站起，沿着苾灵早就看好的一条被土丘阴影笼罩的、狭窄的缝隙，向西疾行。
她的心在狂跳，一半是计划成功的庆幸，一半是后怕。幸亏她记得阿兄和烈戈都曾说过，魔鬼城边缘，特别是某些特定风向下的背风处，容易出现流沙。也幸亏她从小顽皮，学过模仿各种动物的声音。
赤电驮着两人，在迷宫般的魔鬼城中穿梭。苾灵紧紧搂着昏迷的穆伦，不敢回头。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追兵的喧哗声终于彻底听不见了。他们冲出了魔鬼城，前方又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碎石和低矮沙棘的戈壁。
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苾灵刚想稍微松口气，找个地方让赤电歇歇脚。
忽然，身下的赤电发出一声长长的、悲戚到极点的嘶鸣！那嘶鸣不似马儿寻常的叫声，更象是一种耗尽所有生命力后，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哀叹。紧接着，这匹陪伴穆伦征战多年、又驮着他们亡命百里的神驹，前腿猛地一软，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骼，向前轰然栽倒！
“啊！”苾灵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便和穆伦一起，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坚硬滚烫的沙砾地上。剧烈的疼痛从身体各处传来，但她顾不上自己，连滚爬地扑向穆伦。
穆伦被摔得不轻，闷哼一声，嘴角又溢出血丝。但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刺激，竟然从高烧的昏迷中短暂地清醒了过来。他艰难地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眸望向倒在几步外、身躯剧烈起伏、口鼻喷出带血沫白气的赤电。
那眼神，是苾灵从未见过的。没有叶护的威严，没有兄长的坚毅，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温柔的哀恸，浓得化不开。
“赤……电……”穆伦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用手肘撑地，拖着完全无法用力的左半边身体，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向他的爱马挪去。沙砾摩擦着他破烂的衣衫和伤口，留下淡淡的血痕，他恍若未觉。
苾灵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想阻止，想去搀扶，双脚却像钉在了地上。她明白，这是阿兄与他生死与共的伙伴，最后的告别。
穆伦终于挪到了赤电巨大的头颅旁。赤电侧躺着，胸腹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艰难的杂音，大眼睛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雾霭，但它依然努力地，将目光转向它的主人。
穆伦伸出完好的右手，颤抖着，极其缓慢、又极其珍重地，抚上赤电汗湿黏结的鬃毛，顺着它修长的脖颈，一下，又一下。他的动作那么轻，那么缓，仿佛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好……伙计……累了吧……”他低语，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睡吧……好好……睡一觉……”
赤电似乎听懂了，它最后看了主人一眼，那眼中竟似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安宁。然后，它巨大的头颅微微向穆伦手掌的方向蹭了蹭，发出一声微弱到几不可闻的、满足般的响鼻，停止了呼吸。那双曾映照过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千军万马的眼睛，缓缓地、永远地阖上了。
风，无声地掠过戈壁，卷起细微的沙尘，打着旋，拂过逝去的骏马，拂过跪坐于旁、一动不动如同石雕的主人。
穆伦的手，久久停留在赤电渐渐冰冷的脖颈上。他没有哭，甚至没有更多的表情，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要将这副画面，连同过去无数个并肩驰骋的日夜，一同刻进灵魂深处。
直到一阵更猛烈的咳嗽袭来，他才猛地回过神，身体晃了晃。
“阿兄！”苾灵扑过去，扶住他。
穆伦借着她的搀扶，慢慢站起，最后看了一眼永远沉睡的赤电，转过身，不再回头。只是他的背，似乎比之前佝偻了少许。
“走。”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万念俱灰后的空洞。
没有了马，前路变得更加绝望。
穆伦几乎将全部重量都压在苾灵身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苾灵搀扶着他，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扛起兄长大半的重量，一步一步，向着西方，向着传说中圣山的方向，艰难跋涉。
在他们身后，是静静躺在戈壁上的、忠勇的伙伴，和两行深深浅浅、歪歪斜斜、向着无尽远方延伸的足迹。
烈日依旧无情，炙烤着茫茫戈壁，也炙烤着这对濒临绝境的兄妹。水囊，几乎已经空了，而燕然山的影子，还远在地平线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