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穆伦无意识的呻吟将她拉回现实。苾灵猛地吸了吸鼻子，抹去眼泪，小心翼翼地再次喂他喝水，水囊又轻了一些。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沙地烫得几乎能烙熟鸡蛋。赤电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喘气声如同破旧的风箱。穆伦的胡话渐止，又陷入一种更令人担忧的昏沉。苾灵自己也头晕眼花，看东西都有了重影，必须找地方歇息，否则不等追兵，这酷热就能要了他们的命。

她强打精神，眯着眼四处眺望。远处，一片稀稀拉拉的、灰绿色的影子映入眼帘。是梭梭林！沙漠中顽强的生命。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苾灵心中燃起。她轻轻一抖缰绳，指引着赤电向那片梭梭林挪去。

林不大，只有稀疏的十几丛，但投下的些许阴凉，在此刻已是天堂。苾灵几乎是摔下马背的，她顾不上自己，先拼尽力气，将几乎失去意识的穆伦拖拽到最大一丛梭梭的阴影下。树荫下的沙地依旧滚烫，但比起直射的烈日，已是天壤之别。

赤电也疲惫地跪倒在另一丛梭梭旁，伸着舌头喘气，连水都喝不下了。

苾灵解下水囊，摇了摇，心里猛地一沉。只剩下最后小半囊了。她抿了抿干裂出血的嘴唇，先扶起穆伦的头，小心地喂了他几口。清凉的液体滑过他焦灼的喉咙，让他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些许。

就在苾灵自己也准备喝上一小口时，她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几个细微移动的黑点。

她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疯狂擂鼓。

追兵！

他们竟然追到了这里！是循着马蹄印？还是有什么追踪的高手？

恐惧如同冰水浇头，瞬间驱散了所有疲惫和晕眩。苾灵伏低身体，眯起眼，死死盯着那几个黑点。距离还很远，看不真切，但移动的方向，分明是朝着他们这边！

不能硬拼！阿兄昏迷，自己几乎手无缚鸡之力，赤电也濒临极限，正面遭遇只有死路一条。

苾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迅速环顾四周。梭梭林太过稀疏，无法藏身。西面，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沙砾地，无遮无拦。而南面，大约一里外，地势开始起伏，出现了大片奇形怪状、被风侵蚀得如同迷宫般的土黄色岩柱和土丘——那是苍狼人敬畏的沙漠中的魔鬼城！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苍狼的儿女，或许不精于中原的阵法谋略，但对于草原、戈壁、沙漠的地形利用，却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阿塔和兄长们从小带她狩猎、辨识方向、利用各种地形躲避或伏击野兽的往事，此刻无比清晰地涌现。

就那里！

她不再犹豫，用尽力气将穆伦重新扶上马背，赤电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还是站了起来，芯灵自己翻身上马，不再吝惜马力，朝着那片魔鬼城疾驰而去！身后，沙地上扬起一道淡淡的烟尘。

冲进魔鬼城，如同闯入了一片巨大的、寂静的、由黄土构成的森林。高耸的土柱投下扭曲的阴影，风蚀出的沟壑纵横交错，像大地的伤口。风声在这里变得诡异，时而呼啸，时而呜咽，在土林间穿梭回荡，形成令人不安的嘈杂。

苾灵策马在土林间灵活穿梭，寻找合适的地点。很快，她发现一处背风的小型凹陷，被一块倾斜的巨大土丘遮挡，颇为隐蔽。她将穆伦从马背上抱下，让他靠坐在凹陷最深处，用破烂的外袍尽可能盖住他醒目的衣物。

“赤电，好伙计，待在这里，别出声。”她抚摸着赤电湿漉漉的脖颈，低声嘱咐。通灵性的马儿似乎明白了，安静地跪卧在穆伦身边，将头颅搁在地上，只偶尔转动一下耳朵。

苾灵自己则抓起地上几根干枯的、坚韧的梭梭枝条，迅速退到凹陷外。她开始小心翼翼地，用树枝将她最后一段马蹄印，从进入魔鬼城的方向开始，一点点扫平、弄乱，特别是通往藏身凹陷的那个方向，她处理得格外仔细，甚至捧起旁边的浮土撒上去。做完这些，她像一只敏捷的沙狐，手脚并用地爬上旁边一座较高、视野相对较好的土丘，伏在顶端，屏息凝神，向下望去。

那几个黑点已经变成了清晰的人影，一共五人，都骑着马，穿着那夜追杀他们的黑衣人相似的装束，在魔鬼城边缘勒住了马。他们似乎有些犹豫，对着这片地形复杂的区域指指点点，显然也忌惮其中可能存在的危险。

苾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其中一个似乎是带头的人，挥了挥手，五个人散开成扇形，小心翼翼地向魔鬼城内部搜索过来。他们的速度不快，显然也在提防可能的伏击。

时间一点点流逝，阳光炙烤着土丘，苾灵伏在滚烫的沙土上，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发，只留下一身黏腻的盐渍。她死死盯着那几个在下方沟壑间时隐时现的身影，计算着他们的路线。

其中两人，正朝着她藏匿穆伦的那个凹陷的大致方向搜索而来。虽然她掩盖了足迹，但如果他们搜索得足够仔细，还是有可能发现端倪。

不能让他们靠近！

苾灵的目光急速扫视着周围的地形。她注意到，在离那两人不远处的另一条风蚀沟的尽头，有一片颜色略深的沙地，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不反光，显得格外平滑。那是流沙区！是沙漠旅人最恐惧的陷阱之一！

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她脑中成形。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避开那两人的视线，从土丘的另一侧滑下，借着土柱的掩护，快速而无声地移动到距离那片流沙区不远的一个位置。这里有几块被风化的、中空的岩柱，风穿过时会发出呜呜的怪响。

苾灵捡起一块小石头，瞄准其中一根岩柱上方的孔洞，用力掷去！

“啪！”石头撞击孔洞边缘，发出并不响亮但足够清晰的声音，在呜咽的风声和土林的回响中，显得有些突兀。

正在搜索的那两个黑衣人猛地停下脚步，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对视一眼，缓缓朝那边挪去。

苾灵的心砰砰狂跳。她深吸一口气，模仿着记忆中沙狐受伤或受惊时发出的、短促而凄厉的叫声：“咴——咴咴——”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封闭的沟壑里，能传出去不短的距离。

那两个黑衣人明显听到了，脚步一顿，其中一人似乎对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人立刻转向，朝着苾灵发出声音的方向，也就是那片流沙区边缘，加快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