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苾灵吓得缩回手,不知所措。
看着兄长气息越来越微弱,身体越来越冷,她猛地一咬牙,脱下自己早已破损不堪的外袍,又解开内里稍厚实些的中衣,只着单薄襦裙,然后俯身,用自己温热的身体,紧紧贴上穆伦冰冷的身躯,尤其是那冻伤可怕的左肩区域。她张开双臂,尽可能地将兄长搂在怀里,试图用自己微不足道的体温去温暖他。
肌肤相贴,穆伦身体的冰冷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但她死死咬住牙,不肯松开。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穆伦冰冷的颈侧。
也许是这微弱却执着的温暖刺激,也许是剧烈的痛苦超过了昏迷的阈值,穆伦的睫毛颤抖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涣散了片刻,才逐渐聚焦在苾灵近在咫尺的、布满泪痕的脸上。
“苾……灵……”他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阿兄!你醒了!”苾灵又惊又喜,想动,又怕散失了那点可怜的热气。
穆伦的眼神缓缓扫过周围摇曳的芦苇,最后定格在苾灵脸上。他似乎在聚集全身的力气,才断断续续地开口:“听好……我们必须……去乌德军神山……去最深处的……卓鲁格尼峰……”
乌德军神山?卓鲁格尼峰?苾灵茫然。那是草原西北方极遥远的圣山,传说中连接长生天的地方,可去那里做什么?
“去找……一个人……智藏大师……”穆伦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脸色愈发灰败,“阿塔……深谋远虑……早……早为我们……准备了最后的退路……羊皮地图……乌木佛珠……是信物……找到他……才能……活下去……”
什么?!父亲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吗?所以才悄悄给了阿兄地图和佛珠?可为什么……为什么从没听父亲提起过这位“智藏大师”?阿塔又何时与这样一位隐居圣山深处的人物有了如此深的牵绊,深到足以托付子女性命?
无数疑问在苾灵脑中盘旋,但看着兄长濒死的模样,她一个字也问不出口,只是用力点头,哽咽道:“我记住了,阿兄。乌德军神山,卓鲁格尼峰,智藏大师,地图和佛珠。”
穆伦似乎松了口气,眼神有刹那的飘远,仿佛透过浓密的苇叶,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他忽然极轻、极艰难地张口:“苾灵……烈戈他……”
听到这个名字,苾灵的身体猛地一僵,心脏象是被瞬间刺穿,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他……他是不是……受了很多伤,才……”她只幻想或许烈戈是力战而竭,是轰轰烈烈地走的……
穆伦的眼中迅速积聚起浓重的悲怆与愤怒,还有一丝深切的、对妹妹的怜惜。他避开苾灵的眼睛,望向虚无,声音嘶哑:“是陆昭衡……亲自出手……化意境对炼脉境……没有……太多机会……”他顿了顿,似乎用尽力气,才挤出最后几个字,“他……走得很快……没受辱。”
走得很快。没受辱。
短短几个字,像最锋利的冰锥,凿开了苾灵强行封闭的心防。没有想象中的惨烈搏杀,没有悲壮的最后一刻,只是轻描淡写、不容反抗的抹杀,如同拂去一粒尘埃。这就是绝对力量的差距,这就是他们这些草原部族,在晟国那座庞然大物和其顶尖武者眼中的模样吗?连痛苦,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杀害烈戈的凶手……陆昭衡!那个名字带着血腥和彻骨的寒意,刻入骨髓。
还有乌维!那个披着神袍、行弑主之罪的魔鬼!至于拔灼叔叔……不!是拔灼那个叛徒!苾灵心中涌起强烈的恨意,但此刻这恨意被另一种更直接的痛苦压过——是他射伤了阿兄,是他背叛了凉狼。
可若说他是策划一切、与陆昭衡勾结的主谋……苾灵混乱的思绪无法清晰勾勒那个总是豪爽大笑的叔叔如此阴狠的样貌。或许,他只是被权势蒙蔽,在最后关头选择了背叛?毕竟,亲手杀死阿塔的,是乌维啊。
纷乱的思绪、尖锐的痛苦、冰冷的恨意、以及怀中兄长逐渐消逝的生命力……所有情绪在苾灵胸中冲撞、激荡,几乎要将她撕裂。她死死咬住牙关,将脸埋进穆伦冰冷的颈窝,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身体的颤抖,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穆伦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崩溃,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完好的右手,极其缓慢、却无比珍惜地,轻轻落在苾灵的发顶,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笨拙地揉了揉。
“苾灵……要活下去……”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摇曳,“活下去……才能……看清真相……才能……做你想做的事……阿兄……恐怕……不能陪你……走到神山了……”
“不!阿兄你别说话!保存体力!我们休息一下就走!你答应我要一起去的!”苾灵猛地抬头,脸上泪水纵横,眼中是近乎绝望的哀求。
穆伦没有再回答。他灰蓝色的眼眸渐渐失去焦距,望着芦苇荡缝隙中露出的、几颗晦暗的星辰,嘴角却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仿佛一个虚幻的笑。他的手,从苾灵发顶无力地滑落。
“阿兄?阿兄!”苾灵惊恐地摇晃他,触摸他的颈侧。脉搏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气息游离。
她不敢再动,只是更紧地抱住他,用自己单薄的体温,固执地、徒劳地温暖着他。泪水无声流淌,浸湿了两人的衣衫。
夜风吹过芦苇,沙沙声如同亘古的叹息。远处,隐约的犬吠或狼嚎隐隐传来,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怀中的羊皮地图和贴身收藏的乌木佛珠,硌得她生疼,却也成了此刻唯一实在的依靠。
阿塔走了,苏米走了,烈戈走了,速赤和月珠不知所踪,阿兄正在她怀里一点点变冷……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这片无尽的、摇晃的芦苇,和其中两个瑟瑟发抖、等待黎明或死亡降临的灵魂。
但,不能放弃。
苾灵缓缓抬起泪眼,望向被苇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眼中的泪水渐渐干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绝望淬炼过的、冰冷的、如同初凝寒冰般的微光。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