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泼墨般的浓稠，却被河内大营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硬生生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风从那个方向吹来，裹挟着焦糊、血腥，以及一种万物崩毁时特有的、沉闷的哀鸣。

“驾！赤电，快！”穆伦的嘶吼破碎在呼啸的夜风里。

他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伏在了芯灵身上，右臂死死揽着身前妹妹苾灵的腰，左臂则无力地垂在身侧，每一次颠簸，那被粗糙布条草草捆扎的左肩伤口处，便有更多的温热液体渗出，迅速浸透苾灵后背单薄的衬衣，黏腻，且带着一种不祥的、越来越明显的阴寒。

赤电这匹神骏的枣红马，此刻口鼻喷出的白气粗重如牛喘，缎子般的毛皮被汗水和不知谁的血粘成一绺一绺，但它四蹄翻飞的速度却不见丝毫减缓，反而在主人不惜马力的催动下，爆发出濒死般的狂飙，向着与那片毁灭火光相反的西方黑暗，亡命冲刺。

苾灵被兄长紧紧箍在怀里，冰冷的夜风刀子般刮过她泪痕早已干涸的脸颊。她不敢回头，却又忍不住在又一次剧烈的颠簸中，用眼角的余光，投向那片正迅速缩小的、地狱般的景象。

燃烧的帐篷像一支支巨大的、歪斜的火把。更远处，营地西门附近，人影幢幢，兵刃碰撞的锐响、怒吼、濒死的惨嚎，即便隔着这么远，也依稀可辨。她看到了勃帖儿那魁梧如熊的身影，挥舞着弯刀，带领着最后一批忠诚的苍狼勇士，用血肉之躯构筑成一道单薄却决绝的堤坝，试图拦住从营地内和后方追来的黑色潮水。他似乎在朝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最后望了一眼，那目光穿越黑暗与距离，沉重地烙在苾灵心上。

还有他最后那句用尽全力吼出的——“叶护！公主！保重！臣……等您回来！”

等您回来。

苾灵的喉咙象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再次冲击着酸涩的眼眶。回来？回到哪里？阿塔倒在祭坛下，苏米死在火海里，速赤和月珠踪影全无，烈戈……她甚至不敢去想那个名字，一想便是心脏被无形之手狠狠攥紧的剧痛。身后是焚毁的家园，前方是无尽的黑暗与未知。

回来，成了一个渺茫到令人绝望的奢望。

狂奔了许久之后，“呃……咳咳！”身后的穆伦猛地一阵剧烈咳嗽，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滚烫的呼吸喷在苾灵耳后，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揽着她的手臂瞬间松脱了几分力道。

“阿兄！”苾灵惊惶地反手抓住他垂下的右臂，触手一片冰凉，与那喷在颈后的灼热气息形成诡异的对比。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兄长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那不仅仅是失血和疼痛，更象是有一种冰冷的、活物般的东西，正从他左肩的伤口处钻进身体，与他体内残存的气血和真气疯狂厮杀，让他忽而如坠冰窟，冷得牙关格格作响，忽而又如被架在火上炙烤，皮肤烫得吓人。

这不是普通的箭伤！苾灵虽武功低微，但出身王族，见识不缺。这分明是极高明的阴寒内力侵入经脉、侵蚀脏腑的征兆！是凉部的“追魂箭”！竟狠毒至此！

“没……事……”穆伦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他重新收紧手臂，将下巴抵在苾灵发顶，借以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看路……别回头……一直……向西……”

苾灵死死咬住下唇，将呜咽和泪水一同逼回，强迫自己看向前方。月光清冷，勉强勾勒出起伏的草丘和远处圣河蜿蜒的黯淡银光。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只知道此刻抱着她的、正在迅速流失温度的兄长，是她与这冰冷世间最后的、唯一的牵绊。

约莫亡命奔出五十余里，圣河宽阔的河道终于横亘在前。河水在月光下静静流淌，反射着破碎的冷光，仿佛对岸上发生的一切惨剧漠不关心。

“下……下河滩……”穆伦喘息着命令，声音已微弱不堪。

赤电通人性地缓下速度，小心踩着松软的河岸，下到布满卵石的滩涂。马蹄踏入浅水，发出哗啦轻响。一停稳，穆伦身体便是一歪，若非苾灵早有准备死死撑住，几乎直接栽倒马下。

“阿兄！”苾灵惊叫着，用尽全身力气，半抱半拖地将穆伦从马背上弄下来，扶到岸边一块稍大的、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巨石旁靠住。穆伦浑身重量压在她身上，让她一个踉跄，险些两人一同摔倒。

赤电不用催促，迫不及待地低头，将嘴鼻浸入冰冷的河水中，大口痛饮，身躯依旧微微颤抖。

苾灵不敢耽搁，迅速解下马鞍旁几只皮质水囊，跪在河边，手忙脚乱地灌水。河水冰冷刺骨，激得她手背生疼，但她恍若未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水，干净的水，阿兄需要。

灌满水囊，她回到穆伦身边。月光下，兄长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却是诡异的青紫色，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却又触手滚烫。他靠在石头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杂音，猛地咳嗽几声，吐出的唾沫在月光下呈现出暗红的血色。

“阿兄，喝点水……”苾灵拧开水囊，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边。

穆伦闭着眼，缓了几口气，才勉强就着她的手啜饮了两口。冰凉的河水似乎让他清醒了一瞬，他猛地睁开眼，那双遗传自父亲的灰蓝色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依旧锐利如受伤后愈发警醒的头狼。

他侧耳，努力倾听风中传来的细微声响——除了河水潺潺，远处似乎确有极其隐约、却绝非自然声响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