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急切地扫向苾灵身后,扫向勃帖儿,扫向四周——没有那个小小的、熟悉的身影。只有冲天火光和混乱。
苾灵已经冲到了马前,听到问话,身形猛地一僵,冲到嘴边的话被巨大的悲痛和愧疚堵住,张了张嘴,却只发出破碎的呜咽,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该如何告诉阿兄,速赤不见了,苏米死了,月珠也生死不明?
“叶护!”勃帖儿抢上一步,挡在苾灵侧前方,既是保护,也是代答。他脸色铁青,语速极快,声音沉痛而清晰:“特勤和月珠公主都不见了!四下搜寻,踪影全无!可贺敦与延陀特勤亦失踪!乌维大巫弑主,可汗他……”勃帖儿的声音哽了一下,目光扫过远处祭坛方向,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尽管早有预感,但听到勃帖儿亲口证实速赤失踪、阿塔遭逢不测,穆伦仍觉眼前一黑,心脏象是被一只冰冷巨手狠狠攥紧、揉碎。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他猛地闭眼,又强迫自己睁开,赤红的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疯狂燃烧的、最后一点理智之火。
没有时间悲痛了!追兵就在身后,大营随时可能被叛军和晟军彻底淹没!
赤电感受到主人的焦灼,不安地踏动着蹄子。穆伦猛地一弯腰,伸出未受伤的右臂,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捞住因悲痛而浑身发软、站在马前的苾灵的腰肢!
“啊!”苾灵惊呼一声,只觉一股大力传来,天旋地转间,已被穆伦单臂用力提上了马背,侧坐在他身前。穆伦的左臂无力地垂着,鲜血浸透了临时捆扎的布条,不断滴落。浓烈的血腥味、汗味、还有一股陌生的阴寒毒气,瞬间包裹了苾灵。
“抱紧我!”穆伦在她耳边低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难以掩饰的虚弱。
苾灵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死死环住兄长的腰,将脸埋在他冰冷的、染血的胸甲上。触手所及,是一片湿冷与坚硬,还有他胸腔中心脏疯狂而紊乱的搏动。
穆伦猛地抬头,看向勃帖儿,目光如电,语速急促如爆豆:“勃帖儿!听着!前线巨变!拔灼是叛徒!与陆昭衡合谋!烈戈叶护战死!我军……全军溃败!”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得勃帖儿、芯灵和周围幸存的护卫面色惨白,如坠冰窟。拔灼叛变?烈戈战死?全军覆没?
“陆昭衡大军随时可能杀到!拔灼的叛军亦在清扫战场,很快就会过来!”穆伦继续疾声道,他感觉到身后的追兵马蹄声正在逼近,不能再耽搁了,“你,保护好还能集结的部众,立刻向西北撤退!不要停留,不要回头!能带走多少是多少!”
他深深看了一眼勃帖儿,那一眼中有托付,有决绝,也有无尽的苍凉:“等我安顿好芯灵,自会设法与你们汇合!部众……就靠你了!保重!”
勃帖儿瞬间明白了穆伦的抉择。叶护要带着公主独自逃亡,引开追兵,也为部众争取一线生机。而他自己,则要在这绝境中,扛起收拢溃散部众、保留苍狼火种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重任。勃帖儿的眼眶瞬间红了,他重重抱拳,因用力而浑身颤抖,嘶声道:“叶护放心!臣……定竭尽全力!您和公主……千万保重!臣……等您回来!”
没有时间再犹豫,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合力杀掉身后那五六名精锐追兵?或许能做到,但必然会耽搁时间,消耗穆伦所剩无几的体力,更会暴露他们的位置,引来更多敌人。如今最重要的是趁乱逃离,为苾灵寻找一线生机。而勃帖儿,必须留下主持大局,否则群龙无首的部众,将彻底沦为待宰羔羊。
“走!”穆伦不再多言,猛地一扯缰绳,赤电会意,强忍疲惫,再次奋蹄,但临到此时,他的第六感告诉他,要朝着与追兵来向略有偏差的西门方向冲去!他没有按照之前的判断选择看似最近的北门,那里给他的感觉太过诡异,象是张开的口袋。他凭着直觉和对营地地形的最后一点记忆,选择了一条更迂回、更靠近圣河滩涂的突围路径。
“追!”几乎在穆伦动身的下一秒,那五六名黑衣追兵已从侧后方的帐篷阴影中冲出,看到穆伦带着人欲逃,立刻策马急追,丝毫不给喘息之机。
“保护叶护和公主!”勃帖儿目眦欲裂,对身边几名护卫吼道,“挡住他们片刻!”
几名忠诚的苍狼护卫毫不犹豫,嘶吼着挥刀迎向追兵,用血肉之躯试图阻拦。然而追兵身手高强,马速又快,为首一人挥刀劈翻一名护卫,另一人弯弓搭箭,“嗖”地一箭射倒另一人,突围之势几乎未受阻滞,依旧死死咬着穆伦的背影。
勃帖儿看着消失在火光与黑暗交界处的骑影,又看看眼前修罗场般的营地,和更远处那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的恐慌,猛地一抹脸,将悲愤与眼泪狠狠擦去,转身,用他所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吼道:“苍狼的勇士们!我是勃帖儿!听我号令!向西撤离!带上老人和孩子!快——!!!”
他的吼声,如同最后一根定海神针,开始艰难地试图稳住这艘即将彻底沉没的巨轮。
而更远处,穆伦带着苾灵,正冲入更深、更未知的黑暗,奔向那条父亲用生命留下的、渺茫的逃生之路。
怀中的羊皮地图与佛珠紧贴着胸膛,冰冷,却也是唯一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