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前方是火海,是刀山,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绝境,他也必须冲进去!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追兵的呼喝仿佛已近在耳畔。穆伦不顾一切地架着赤电,越过奔逃的人群,绕过燃烧的帐篷,左肩的伤口早已麻木,只有驭马时牵动的、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剧痛,和心头那比伤口更痛千倍万倍的冰冷与绝望,在支撑着他,朝着那片毁灭的火焰,亡命前行。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不知道芯灵和速赤是否还活着,不知道这漫漫长夜、这血色婚礼,究竟还会吞噬多少他在乎的一切。他只知道,他必须向前,直到力竭,直到倒下,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就在赤电冲过一片较为开阔的营地空地,前方已能清晰看到芯灵小帐那冲天而起的烈焰和滚滚浓烟时,身后的马蹄声却骤然出现了变化。
蹄声在营地边缘,那片用车辆和拒马草草封闭、此刻却无人值守的南侧入口处,停了下来。
“吁——!”
为首的追兵小头目猛地勒紧缰绳,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随即稳稳停住。他抬起手,身后五六骑也齐刷刷停下,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精悍的训练。
小头目没有下马,他骑在马上,微微眯起眼,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片陷入火海与混乱的营地。冲天的火光将他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那张没有任何特征、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平凡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头儿,咋停了?那小子快钻进营地深处了!”旁边一名追兵忍不住低声问道,目光急切地追随着穆伦跌跌撞撞消失在帐篷阴影后的背影,“再往前,可就是他们王帐核心了,万一那老狼没死透,或者还有苍部、焰部的硬茬子没被收拾干净,咱们这点人撞进去……”
小头目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掠过一顶倾覆的、绣着苍狼图腾的华盖,掠过地上散落的、明显属于王庭贵族的破碎器皿和沾染血迹的华丽衣袍,掠过远处那些如同没头苍蝇般哭喊奔逃、完全失去组织的妇孺牧民,最后,定格在更深处、祭坛方向那片此刻显得异常死寂的区域,以及另一侧公主小帐冲天的烈焰上。
耳朵微微动了动,风中传来的,除了哭喊和火焰燃烧声,并没有大规模、有组织的抵抗所应有的金铁交鸣与战吼。相反,一种大难临头、各自逃命的恐慌气息,几乎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急什么。”小头目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低沉,象是沙砾摩擦,“你看这营里,像还有主心骨的样子么?”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祭坛方向:“那边,太静了。乌维大巫亲自出手,带着影梭的人,对付一个毫无防备的曳古河……就算那老狼真是铁打的,这会儿也该凉透了。”他又指向公主小帐的火光,“那边,火起得正是时候。该办的事,里头的人应该办得差不多了。”
他收回目光,看向穆伦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冷光:“穆伦这小子,命是真硬。挨了可汗一箭,又被咱们追了一路,居然还能跑这么远。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他往那边去,是自投罗网。”
旁边追兵疑惑:“头儿的意思是?”
“这大营现在就是个四处漏风的破袋子,但烂船还有三斤钉。里头到底还藏着多少没吓破胆的凉狼死忠,咱们不清楚。贸然全冲进去,若是被缠住,等他们缓过神来,或者有其他变故,得不偿失。”小头目冷静地分析,条理清晰,“我们的任务,是确保穆伦不能活着离开,不能让他有机会重新集结残部,更不能让他带着王族血脉逃掉。”
他略一沉吟,迅速做出决断,指着那五六名一直保持追击态势的部下:“你们几个,继续追进去。不要逼得太紧,但也不能让他脱离视线。把他往北边赶——对,就是北门方向。那边靠近圣河支流,地势稍复杂,但也是可能的撤离营地方向之一。他若想带人逃,那是最近的路。”
然后,他看向身边另外几名骑兵,包括刚才发问的那个:“你们,跟我走。我们绕路,以最快速度赶到北门外围,在河滩附近的乱石坡设伏。等他被你们赶出来,或者他自己慌不择路逃到那里……”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前后夹击,让他插翅难飞。”
“记住……”他最后叮嘱那几名即将追入营地的部下,“你们的目的是驱赶,是施加压力,让他按照我们设定的路线逃。除非有绝对把握一击必杀,否则不要轻易近身缠斗,况且营地里还有不少他们的士兵。这小子是真气境,临死反扑也不容小觑。把他逼到北门,你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是!头儿!”几名追兵凛然应命,眼中凶光闪动。
“行动!”
命令下达,追兵立刻分作两股。那小头目带着三四名骑兵,猛地一拨马头,不再看向混乱的营地,而是沿着营地外围的阴影,朝着北方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执行惯了各种隐秘任务。
剩下的五六名追兵,则在小头目离开后,互相对视一眼,默契地稍稍散开些阵型,然后一夹马腹,策马冲进了那洞开无守的营地南门。他们没有像之前那样狂追猛赶,而是控制着马速,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开始在一片狼藉的营地里,搜寻、锁定、并保持着一种稳定的压迫,朝着穆伦最后消失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迫近。
他们不再呼喊,只是马蹄踏过焦土和杂物发出的声音,以及身上那冰冷凝结的杀气,如同无形的网,朝着猎物悄然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