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伦在两名哨营士兵的搀扶下上马，与赤电一会意，朝着大营核心区域奔去。身后的喊杀声、速不合最后的怒吼、以及那重新响起的追兵马蹄声，如同催命的符咒，一声声敲打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神上。

他知道速不合凶多吉少，那个看着他长大、教他骑马射箭、总是沉默寡言却最是可靠的老人，用生命为他争取了这片刻的喘息。

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无声滑落。但他不能停，不能回头。速不合用命换来的时间，他不能浪费。

越靠近核心营地，混乱越甚。火光处处，浓烟滚滚，到处都是奔逃哭喊的人群，丢弃的杂物，惊窜的牲畜。昔日军容严整的苍狼王庭，此刻已彻底沦为末日般的景象。穆伦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拔灼在前线叛变，陆昭衡大军随时可能掩杀而至，而大营内部……看这情形，显然也遭到了致命的打击。

他首先奔向祭坛方向。那里是王帐所在，是父亲最可能在的地方。如果阿塔还在，如果他能集结起残存的王庭卫队，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然而，当他冲过最后一片杂乱帐篷的遮挡，看到祭坛下的景象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立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洁白的祭坛石阶上，溅满了大片大片暗红发黑的血迹。数具黑衣杀手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伏在地。而最触目惊心的，是祭坛前方那片空地上，两具纠缠倒伏的躯体——一具是无头、身着破碎祭袍的乌维，另一具……被一袭破烂不堪、却依旧能看出原本华丽火红色彩的织物覆盖着。

那织物……是嫁衣！是苾灵的嫁衣！

穆伦的视线死死盯住嫁衣下露出的部分——一角绣着金狼图腾的玄色王袍下摆，一只沾染了泥污和血迹、他无比熟悉的鹿皮靴……

“嗬……嗬……”穆伦的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他踉跄着向前扑去，却又在几步外猛地停住。他不敢上前，不敢去掀开那嫁衣确认。最坏的念头，如同最毒的蛇，已经死死咬住了他的心脏。阿塔……阿塔？！

不，不会的！阿塔是化意境！是草原上最强大的勇士之一！谁能杀他？乌维？那个瘦骨嶙峋的老萨满？不可能！绝不可能！

可是，眼前这惨烈的战场，那同归于尽的姿态，那嫁衣覆盖下的无声无息……

“噗——！”急怒攻心，加上伤势与寒气的爆发，穆伦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黑红色的淤血，身体晃了晃，几乎栽倒。

“阿塔……芯灵……速赤……”穆伦双目赤红，眼泪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父亲死了。那个如山如岳、支撑着整个部族、也支撑着他全部天空的父亲，死了。死在叛徒和阴谋之下，死在他新婚女儿的大喜之日。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瞬间将他淹没，几乎要摧毁他最后的神智。

他想扑到父亲身边，想再看一眼，想怒吼，想杀人……

然而，就在这时——

“嘚嘚嘚……”

那熟悉的、如同跗骨之蛆的追兵马蹄声，再次清晰地从身后大营外传来！而且，比刚才更近了！速不合用生命筑起的屏障，终究未能拦住所有追兵。

求生的本能，以及对妹妹和弟弟最后的一丝牵挂，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入穆伦几乎被悲痛吞噬的脑海。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大营另一侧——那里，火光最盛、浓烟最烈之处，正是芯灵居住区域的方向！

芯灵的小帐！刚才似乎听到她的喊声从那边传来？速赤是不是也在那里？她们是否也遭遇了不测？

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确认父亲的生死，没有时间悲痛，甚至没有时间思考！

“走！”穆伦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自己的赤电说道，拉紧缰绳，朝着芯灵小帐火光冲天的方向。

他甚至不敢再看一眼那嫁衣覆盖下的身影，那一眼，已足够让他心死大半。

他必须找到芯灵和速赤！这是阿塔最后的嘱托，是速不合用命换来的方向，是他身为兄长、身为凉狼叶护最后、也是必须完成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