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极力想要营造一种其乐融融的“一家人”氛围,但那种过分的熟稔和刻意的撮合,反而让苾灵有些无所适从。烈戈对此通常只是无奈地看妹妹一眼,语气带着些许告诫:“月珠,食不言。”或给苾灵夹一些她多看了两眼的菜,用行动表达关心。月珠则会吐吐舌头,做出乖巧状,但下一次依旧如故。苾灵能感觉到,月珠非常享受这种处于关注中心的感觉,无论是她自己的,还是通过撮合兄嫂而间接获得的。
这日午后,苾灵好不容易寻了个空档,借口要去给拔灼叔叔送些新制的奶糕,摆脱了月珠的“陪伴”,独自一人朝着凉部驻扎的区域走去。拔灼的帐篷离王帐不远,却自成一格,占地颇大,装饰也带着浓烈的北方凉部风格,用的是更厚实的黑牦牛毛毡,帐顶插着一面巨大的、绣着苍狼踏雪图腾的黑色旗帜。
帐外守卫的凉部勇士认得苾灵,并未阻拦,只躬身行礼。苾灵端着食盒,兴冲冲地掀帘而入:“拔灼叔叔!我给你送好吃的来啦!”
帐内的情景却让她脚步一顿。拔灼正坐在狼皮褥子上,面色沉凝。他面前站着两名身着普通凉部服饰、但气息格外精悍沉凝的侍卫,正是那日随他前来、面容陌生的几人中的两个。其中一人正低声急促地汇报着什么,见苾灵突然闯入,话音戛然而止。另一人反应极快,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眼神锐利如鹰隼般扫来,待看清是苾灵,才稍稍放松,但依旧带着警惕。
拔灼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愕然,随即被那惯常的、爽朗豪迈的笑容取代:“哎哟!是我的小苾灵来了!快过来快过来!正想你做的奶糕呢!”他一边笑着招呼,一边对那两名侍卫使了个眼色,挥挥手,“没事了,你们先下去吧。刚才说的事,我知道了。”
两名侍卫躬身领命,转身便要退出。许是心中有事,又或是被苾灵的突然出现弄得有些慌张,走在后面那名侍卫倒退着行礼出门时,竟未注意帐帘再次被掀开,此时一名端着滚烫羊肉汤锅的奴仆正低头走进来。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瓷锅碎裂的刺耳声音和奴仆的惊呼!滚烫的乳白色汤汁四溅,大部分泼在了那名后退侍卫的后背和腿弯处,瞬间浸湿了衣物,冒出丝丝白气。
“嘶——”那侍卫猝不及防,痛得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猛地跳开一步,飞快地用手拍打、掸扫着后背湿透、紧贴皮肤的衣物。那奴仆也吓坏了,慌忙掏出汗巾上前想要帮忙擦拭,口中连连告罪:“小的该死!小的没长眼!勇士您没事吧?”
一片混乱中,两人拉扯间,侍卫因拍打动作而扯开了后颈处的衣领。就在那一瞬间,苾灵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只见那侍卫古铜色的后颈靠近发际线的皮肤上,赫然露出一个约莫铜钱大小、颜色暗红、线条诡异的图腾纹身!
那图案绝非草原上任何部落常见的狼、鹰、日月或蔓草纹样。它结构复杂,仿佛是由几条扭曲的毒蛇缠绕着一枚样式古怪的、带有尖刺的菱形标记构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邪异之感。苾灵从未见过这样的纹身,心中莫名一悸。
然而,那侍卫反应极快,几乎在汤汁泼到的下一秒,就已察觉衣领松开,立刻用手按住后颈,猛地挣脱奴仆,迅速将衣领拉紧,动作快如闪电。他低着头,闷声道:“属下无事!惊扰小可汗、公主,属下告退!”说完,也不等拔灼回应,便与另一名同伴匆匆退出了大帐,甚至没多看那打翻汤锅的奴仆一眼。
那奴仆也吓得面如土色,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拔灼的脸色在那一瞬间似乎沉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了常态,他哈哈一笑,起身大步走过来,看似不经意地用自己魁梧的身躯挡住了苾灵的视线,亲热地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帐内带:“哎呀呀,真是毛手毛脚的!没烫着我的宝贝侄女吧?快让叔叔看看!”
他巧妙地隔开了苾灵与帐门的方向,语气轻松地将话题引开:“啧啧,这奶糕闻着就香!还是我们苾灵惦记着叔叔!快来,坐下陪叔叔说说话,正好我刚得了一罐上好的大红袍,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苾灵被拔灼揽着坐到榻上,心中那点因奇怪纹身而产生的疑惑,在叔叔热情洋溢的关怀下,暂时被冲淡了。她乖巧地点头,将食盒打开,心里却像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留下一个微不可察,却难以忽略的印记。
那个诡异的图腾,还有叔叔那一刻细微的异常反应……是什么?她甩甩头,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或许是哪个边远小部落的独特习俗吧。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即将到来的婚礼。她将这点疑虑压回心底,脸上重新露出甜美的笑容,与拔灼聊起了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