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内草原的夜,在连续多日的喧嚣之后,终于显露出它原本的深沉与静谧。
婚礼前夜,当最后一拨远道而来的贺客也带着醉意沉入梦乡,当围绕巨大篝火堆的歌舞欢唱终于停歇,只余下零星炭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噼啪声,整片巨大的营地仿佛一头酣然入睡的巨兽,沉浸在节日与期待的疲惫之中。
星星格外明亮,低垂在墨蓝色的天鹅绒天幕上,冷漠地俯视着下方这片被喜气与暗流同时浸泡的土地。
王帐区域,守卫比往日增加了一倍,但步伐和气息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这大婚前夜的宁静。曳古河可汗的大帐内,牛油巨烛并未如往常般点燃许多,只在角落点了一盏小铜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帐中心一小片区域,将可汗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悠长而沉默。
帐帘被极轻地掀起一道缝隙,一道敏捷如豹的身影闪入,是穆伦。他换下了白日里庄重的叶护服饰,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腰间佩着他惯用的弯刀和狼牙爪链,眉宇间带着一丝被深夜紧急召见的疑惑与警惕。
“阿塔。”穆伦单膝触地行礼,声音压得很低。
曳古河转过身,他未着王袍,只穿了一件半旧的栗色常服,脸上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却锐利清醒得惊人,甚至……有一丝穆伦很少见到的、深藏的忧虑。
“起来,近前说话。”曳古河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他走到铺着厚狼皮的矮榻边坐下,示意穆伦坐在对面。
穆伦依言坐下,目光扫过父亲略显凝重的面色,心中的疑惑更甚。大婚前夕,万事俱备,阿塔深夜密召,所为何事?
曳古河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从怀中摸索了片刻,取出几样东西,小心地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一盏小小的铜灯,映照着这几样看似平常却透着不寻常意味的物件:
首先是一个用不知名油脂反复浸泡鞣制、显得异常柔韧结实的小羊皮包,不过巴掌大小,封口处用某种暗红色的火漆严密地封着,火漆上的印记并非苍狼图腾,而是一个穆伦从未见过的、类似某种闭合莲花与弯月交织的复杂图案,透着古老神秘的气息。
其次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边缘已有些磨损的陈旧皮纸,看质地和颜色,有些年头了。
最后,是曳古河腕上那串从不离身的、据说已跟随他超过二十年的乌木佛珠。每一颗珠子都因常年摩挲而泛着温润内敛的暗光,在昏黄灯火下流转着岁月沉淀的色泽。
穆伦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三样东西组合在一起,尤其是父亲摘下那串视若性命的佛珠,让他心头骤然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阿塔,这是……”他忍不住开口。
曳古河抬起手,制止了他的询问。他先是拿起那张旧皮纸,缓缓展开。上面是用炭笔精细绘制的一幅地形图,线条简练却极为准确,标注着山川、河流、峡谷以及一些用特殊符号标记的路径和地点。图的中心偏上方,用朱砂醒目地圈出了一座山峰,旁边用苍狼文和一种穆伦不太认识的、类似梵文的文字标注着名字——“卓鲁格尼峰”,意为“鹰巢之巅”。
此峰位于乌德军神山的极深处,人迹罕至,传说只有最矫健的岩羊和金雕才能抵达。
“这张图你收好,牢牢记住路线,特别是如何避开几处致命的流沙谷和冰崖,以及到达‘卓鲁格尼峰’的最后那段险径。”曳古河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在石头上,“如果……我是说如果,河内发生任何不可测的巨变,情况危急到不可收拾,我要你立刻带上速赤,不惜一切代价,按照这张图的指引,去到卓鲁格尼峰。”
穆伦的心猛地一沉:“阿塔!何出此言?大婚在即,各部联盟、兵强马壮,能有何等巨变?难道是晟国……”
“听我说完!”曳古河打断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严厉,但眼中却流露出深沉的、属于父亲的情感。他拿起那个密封的小羊皮包和那串乌木佛珠,一起推到穆伦面前。
“找到卓鲁格尼峰后,去寻找一位隐居在那里的苦修者。他自称‘智藏’,也可能早已不用此名。他认得这串佛珠,也认得这个羊皮包上的印记。看到信物,他自会明白你的来历,会庇护你和速赤。”曳古河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记住,除非万不得已,绝不可打开这个皮包!也绝不可向任何人,包括你信任的勃帖儿、速不合,甚至……包括苾灵和烈戈,提起‘智藏’这个名字和‘卓鲁格尼峰’的存在!这是最后的退路,是唯有你我知晓的秘密,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