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内草原的七月流火,被一股更炽热的人间喜气蒸腾着,直冲云霄。
距离阿史那·苾灵公主与沙狼国叶护阿史那·烈戈的大婚吉日,仅剩三日。
整个凉狼王庭营地,已彻底沉浸在一片盛大节日的狂欢与忙碌之中。
昔日略显粗犷的营地,如今被装点得焕然一新。每一顶毡帐的穹顶和门帘上,不再是征战时的狰狞狼首,而是都用彩色的毛线编织或颜料绘制上了苍狼部特有的喜庆图腾——成双成对、依偎嬉戏的祥瑞银狼,周围环绕着象征多子多福的蔓草纹和象征永恒轮回的太阳星辰图案。
崭新的、绣着金狼的彩色旌旗插满了营地的每一个角落,在夏日的暖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混合着新鞣制皮子的味道、烤全羊的焦香、女人们熬煮奶皮子与炸制果子的甜腻油气,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由期待和喜悦发酵而成的特殊气息。
在营地中央,那片用于祭祀和重大集会的最开阔场地上,一座用整根原木和洁白巨石垒砌的巨型祭坛已经拔地而起。
祭坛呈圆形,共有三层,高达丈余,气势恢宏。几位身着象征天地沟通的玄色镶七彩滚边祭袍、脸上涂着赭石彩绘的通天巫,正由大巫乌维带领着,进行最后的布置和洁净仪式。
乌维大巫须发皆白,身形枯瘦,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虚空。他手持一柄缠绕着古老鹰羽的法杖,低声吟唱着苍狼人流传千年的祈福古调,声音苍凉而悠远,仿佛来自长生天的直接谕示。
祭坛四周,已经摆放好了祭祀用的三牲:白色骏马、纯黑公牛、健壮公羊,以及堆积如山的奶食、美酒。只待吉时一到,便将举行最隆重祭天仪式,祈求长生天护佑新人,赐福苍狼。
在这片喧嚣到极致的喜庆浪潮中,苾灵感觉自己像一叶被裹挟着奔向瀑布的小舟,眩晕、雀跃,又带着一丝对未知的隐秘惶恐。她被无数人和事包围着,试穿一遍又一遍的嫁衣,聆听年长妇女们面红耳赤的婚前教导,反复演练繁复的婚礼流程,接受一拨又一拨远方部落首领女眷的祝贺……时间被切割成碎片,几乎喘不过气来。
而在这密集的日程里,沙狼公主阿史那·月珠,成了她身边最“殷勤”的陪伴者。
几乎每日清晨,苾灵还未完全梳洗妥当,月珠便会像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般,翩然闯入她的帐篷。她今日是一身茜红色滚金边的骑装,明日可能就换上了湖蓝色绣银线的襦裙,发髻上的金玉首饰更是日日不重样,务必保证自己无论出现在哪里,都是最耀眼夺目的焦点。
“苾灵姐姐!你看我新得的这串波斯琉璃珠链,衬不衬我这身新衣?”月珠会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镜前,叽叽喳喳地品评着彼此的衣饰,不容她有任何分神的机会。她会拉着苾灵去看沙狼部带来的、据说能歌善舞的西域胡姬表演,会拿出各种稀奇古怪的香料、玩物与她分享,会绘声绘色地讲述沙狼国的风土人情,特别是她的兄长烈戈小时候的种种“英勇”事迹。
“姐姐你不知道,我阿兄小时候可调皮了,有一次他偷偷骑了父汗最喜欢的烈马‘追风’,结果被甩下来,摔断了胳膊,可把阿娜吓坏了!可他愣是没哭一声!”月珠说着,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不忘观察苾灵的反应。
苾灵起初还觉得新鲜,有个人陪着说说话,能稍解对止万歌迟迟未至的担忧。但几日下来,月珠这种几乎寸步不离、且话题总是有意无意围绕着她自己或烈戈的陪伴,开始让她感到一种微妙的疲惫。月珠的热情似乎过于饱满,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侵略性,仿佛要将苾灵完全笼罩在她的光影之下。苾灵偶尔想独自静一静,或是想去寻兄长穆伦说几句话,月珠也总有理由缠着她,或是直接跟过去,巧笑倩兮地插入话题,将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然而,每日最为宁静温暖的时刻,莫过于黄昏之后。烈戈无论白日里与曳古河、穆伦商议事务多么繁忙,总会雷打不动地来到苾灵的帐篷探望。有时,月珠尚未离开,便会顺势留下,三人一同用晚饭。
帐内灯火通明,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烈戈通常会问起苾灵这一日的琐事,语气温和。苾灵则会小声回答,偶尔抬眼看他,目光相接时,脸颊便悄悄飞红。而月珠则会在此时,变得格外活泼。
“阿兄,你快尝尝这个奶酥,是苾灵姐姐帐里厨娘的手艺,比我们带来的厨子做得好吃多了!”她会亲手夹一块点心放到烈戈碗里,又转头对苾灵说,“姐姐你别光顾着自己吃呀,我阿兄喜欢吃那个烤羊排,你帮他拿一块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