苾灵被这巨大的喜悦和忙碌包裹着,像一只置身于花蜜漩涡中的蜂鸟,晕眩而幸福。
试穿那件用金线绣满苍狼逐月图腾、缀满红宝石的火红嫁衣时,看着镜中那个陌生而光彩照人的自己,她总会不由自主地脸红心跳,脑海里浮现出烈戈那双深邃而温暖的眼睛。
他这些日子虽因避嫌不能常与她见面,但烈戈总会托穆伦或是身边的侍女,送来一些沙狼国的稀奇玩意儿,或是一块温润剔透的戈壁玉料,或是一柄镶嵌着绿松石的精致小刀,甚至是一只用草茎编得活灵活现的沙狐……每一件小礼物,都让她甜上心头。
然而,在这片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幸福浪潮之下,一丝细微却顽固的不安,如同水底的暗礁,时不时会硌一下她的心。
这不安,来自南方,来自那个与她约定好的止万歌姐姐。
按照去年在月牙海子分别时的约定,止万歌将不会参与前期繁琐的婚礼筹备,而是在七月初,婚礼举行前几日,直接带着商队和贺礼赶来河内大营。
苾灵还记得当时止万歌拉着她的手,眼中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说:“妹妹大婚,姐姐定当亲至,看着你风风光光地出嫁。”苾灵更是早早将这个消息悄悄告诉了穆伦和父亲,曳古河对此并未反对,毕竟止万歌如今是凉狼国重要的贸易伙伴,且与苾灵私交甚笃,于情于理都该邀请。
四月中旬,最后一次在月牙海子秘密交易时,两人还确认了这个约定。止万歌甚至打趣说,要给苾灵带一份“意想不到”的新婚贺礼,自那以后,苾灵便数着日子等待。
按照惯例,止万歌的商队在出发前,会用驯养的飞鹰传来加密的信件,告知大致行程和约定的接头信号,以确保沿途安全和顺利接应。
可如今,已是七月初三,距离婚礼只剩七天,那只熟悉的灰背鹰隼却迟迟没有出现。
苾灵起初以为是路上耽搁,或是并州事务繁忙。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营地里的贺客越来越多,连最遥远的部落首领都已抵达,南方那个熟悉的身影和车队却依旧杳无音信,她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苏米,今日……可有南边的消息?”这几乎成了苾灵每日清晨醒来,问侍女的第一个问题。
得到的回答总是失望的摇头:“公主,还没有。勃帖儿大人那边也留意着,一有消息会立刻禀报的。”
苾灵蹙起秀眉,这太不寻常了。万歌姐姐行事最是周密稳妥,绝不会忘记如此重要的约定,更不可能误了行程而不给任何讯息。难道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遇到了沙暴?或是……晟国边境关卡又出了变故?各种不好的猜测像水底的泡沫,不受控制地冒上来。
她想去问问兄长穆伦。可穆伦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协助父亲接待各方首领、主持会盟事务,又要统筹大婚的安保、仪典,还要与烈戈商议联盟细节。每次见到他,他都被人群簇拥着,眉头微锁,虽不见慌乱,但那份凝重与繁忙,让苾灵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想在这喜庆当口,用自己的担忧去打扰他。或许,再等一等,明天,最迟后天,万歌姐姐的信就一定到了,她这样安慰自己,努力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那些华丽的嫁衣和繁琐的礼仪上,但心底那丝隐约的不安,却如同草原七月天际偶尔飘过的那不起眼的乌云,悄悄扩散着。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都城,却沉浸在与河内草原截然相反的、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时值盛夏,城中却感受不到多少活气。前些时日太子被废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街市上虽依旧车水马龙,但人们脸上少了往日的闲适,多了几分谨慎与麻木。
达官显贵的府邸门庭冷落,连往常最热闹的酒楼茶馆,喧嚣也压低了几分,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所有人心头。
止府深处,撷芳院。
时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勉强穿过高墙,在院中青石板上投下狭长而扭曲的影子。院门紧闭,门闩是从外面插上的,甚至还额外加了两道沉重的横木,用铁钉牢牢楔死。院墙内外,一片死寂,连往常啾喳的麻雀都没了踪影。
止万歌被困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已经整整十日了。
十天前的深夜,她刚最后一次清点完准备带去河内的贺礼——一批珍贵的江南丝绸、几套精雕细琢的红珊瑚头面、还有她耗费数月心血亲手绘制、请名匠装裱的一幅《草原星河图》,画的是她与苾灵在月牙海子星空下夜谈的情景。她正满意地准备就寝,明日一早便带队出发,她计算的很好,商队的脚程在十五日内即可到达河内营地,正好可以在七月初八到达,不会误了芯灵的大婚。
突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间杂着低沉的呵斥与器物碰撞声。没等她反应过来,撷芳院的院门就被猛地撞开!父亲止云面色铁青,带着十几名手持木棍、铁锹的健壮家丁闯了进来,不由分说,便开始用带来的厚木板“砰砰”地钉死她卧室和书房的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