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散尽，喧嚣如潮水般退去，王帐内重归宁静，只余牛油巨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将两道对坐的身影投在厚重的毡壁上，摇曳不定。

空气中弥漫着奶酒与烤肉的余味，混合着一丝清茶的苦香。

曳古河卸下了可汗的威仪，眉宇间带着几分酒后的松弛与见到胞弟的真切喜悦。他亲手斟满两碗浓酽的砖茶，将其中一碗推至拔灼面前。

“这些年，北边苦寒，你一个人撑着凉部，辛苦了。”曳古河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感慨。凉部驻守的苍北之地，环境远比河内严酷，部族生存压力巨大。

拔灼端起陶碗，咕咚喝了一大口，豪迈地抹了把络腮胡上沾到的水渍，哈哈一笑：“辛苦啥！有阿兄你在南边顶着晟国的压力，我在北边才能安心放牧狩猎。倒是你，迁来河内，百废待兴，还要应付南边那些弯弯绕绕，才是真不容易。”他话锋一转，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深邃了几分，“说起来，我这次南下，沿途确实感觉……安静了不少。”

曳古河神色一凝，坐直了身体：“哦？具体说说。”

拔灼放下茶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这次，我们是特意沿着边境线南下的，一路上观察到并州那边的大营松懈、哨卡盘查松垮得很，远不如年前路过时那般剑拔弩张。我派去探路的小崽子回来说，并州大营里操练的号角声都稀拉了，粮草辎重车马也见少。边关那几个老卡子，守军懒洋洋的，查验文书就是走个过场。”他顿了顿，看向曳古河，语气带着分析，“我看呐，晟国朝廷里，怕是出了比北伐咱们更要紧的大事。”

“你是说……太子之位？”曳古河沉吟道。太子被废，储位空悬，这本就是极大的政治动荡。

“没错！”拔灼一拍大腿，“汤齐那老皇帝年纪不小了，几个儿子盯着那个位子，眼珠子都绿了。齐王汤宗在并州看似风光，可晋王、楚王哪个是省油的灯？我估摸着，眼下这光景，他们叔侄兄弟几个正窝里斗得欢实，哪还顾得上咱们这北边的‘疥癣之疾’？北伐？怕是早被抛到脑后咯！”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带着推心置腹的意味：“阿兄，要我说，这是长生天赐给咱们的喘息之机！正好趁这空当，风风光光把苾灵的婚事办了，把和沙狼的盟约砸实了！等他们晟国自己斗得筋疲力尽，咱们这边兵强马壮、联盟稳固，到时候他们再想来惹事，也得掂量掂量！”

曳古河静静听着，手指摩挲着那串乌木佛珠，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在权衡拔灼的话。拔灼的分析合情合理，与他之前从止万歌处得到的零碎信息以及自身观察相互印证，南边的压力似乎真的暂时缓解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你说得在理，眼下确是我部休养生息、巩固联盟的良机。与沙狼结盟，乃长远之计。”

“正是此理！”拔灼见兄长认同，笑容更盛，“等婚礼一过，咱们凉狼沙狼联手，这北方草原，还有谁能撼动？到时候，是战是和，主动权就在咱们手里了！”

兄弟二人又聊了些部族琐事，凉部草场今年的收成，北目人最近的动向等，直至深夜，拔灼才告辞离去，回到为他准备的、紧邻王帐的华丽帐篷。

曳古河独坐帐中，望着跳跃的烛火，心中那根因南边局势而紧绷了数月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些。然而，一丝极细微的、源于多年征战养成的本能警觉，却仍在他心底深处，如萤火般闪烁不定，只是此刻被亲人重逢的喜悦和对未来的乐观冲淡了许多。

接连数日的欢宴过后，凉狼王庭举行了一次至关重要的会盟大议，地点设在了宽敞的王帐前的空地上，铺设了巨大的地毯，以示此次会议的开放与重要。与会者除了凉狼国苍部、焰部、凉部的核心首领外，沙狼国叶护烈戈以及他带来的沙颅部阿波吐屯、沙牙部莫贺吐屯、沙爪部贺逻吐屯等沙狼部重臣亦悉数在列，各部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气氛庄重而热切。

曳古河可汗端坐主位，左侧是凉狼各部首领，以穆伦叶护为首；右侧则是以烈戈叶护为首的沙狼使团。拔灼照例坐在曳古河下首最近的位置。

会议伊始，曳古河首先阐明了与沙狼国永结同盟、共谋发展的决心。随后，烈戈叶护率先发言，他年轻的面庞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