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着全副盔甲,只穿了一身合体的玄色皮甲,外罩一件绣着金色沙狼啸月图案的宽大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古铜色的脸庞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嘴唇紧抿,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大漠夜空中的寒星,此刻正灼灼地投向迎接队伍的最前方,准确地锁定在那抹如火般鲜艳夺目的身影上——他的未婚妻,阿史那·苾灵。
在烈戈身后半步,一匹通体灰白、鞍鞯装饰得极为华丽耀眼的骏马格外引人注目。马背上坐着一位年轻女子,正是烈戈的同母妹妹,沙狼国的公主阿史那·月珠。
她约莫比苾灵年小一两岁,身量已长成,穿着一身用金线银丝绣满繁复蔓草纹与沙狼图腾的茜红色骑装,外罩一层近乎透明的、绣着金蝶的绡纱,阳光下流光溢彩。她的头发梳成沙狼贵族女子流行的复杂高髻,缀满赤金打造的细小狼首、弯月、星辰形状的发饰,额前垂下一条镶嵌着硕大绿松石的黄金抹额,耳垂、颈项、手腕上更是环佩叮当,珠光宝气,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炫目的光华里。
与苾灵那种带着羞涩的、内敛的华美不同,月珠的美是张扬的、极具侵略性的。她生得明艳,眉眼上挑,皮肤是草原女儿中少见的白皙,此刻正微微抬着下巴,用一种混合着好奇与评判的目光,毫不避讳地扫视着凉狼国的迎接队伍,尤其在看到盛装而立、如火焰般耀眼的苾灵时,她的目光明显多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甜美笑容,但那笑意却与带着几分傲气的眼眸略显突兀。
队伍在距迎接队伍百步之外缓缓停下。烈戈随即翻身下马,动作矫健利落。他大步向前,走到曳古河面前,右手抚胸,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沉稳:“沙狼国阿史那·烈戈,奉我父汗之命,前来拜见伯父!”
曳古河脸上露出笑容,上前一步扶起他:“贤侄一路辛苦!不必多礼!”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身材魁梧,气宇轩昂,眼神坦荡锐利,心中暗自点头。
穆伦也上前与烈戈见礼,两人目光交汇,彼此打量,空气中似有无形的火花闪过,那是强者之间的相互审视,也带着一丝未来郎舅间的微妙默契。
不等兄长说完,月珠已轻盈地翻身落地,动作流畅优美,刻意展示着她精湛的骑术。她快步上前,几乎是抢在几位沙狼将领之前,跟在烈戈身侧,声音清脆如银铃,带着一种自来熟的热络,向着曳古河行礼:“沙狼阿史那·月珠,拜见伯父!伯父安好!”行礼时,她身上那些金玉饰品发出悦耳却略显喧闹的碰撞声。
曳古河笑着颔首:“是月珠公主,几年不见,出落得越发标致了。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能来河内见到伯父和苾灵姐姐,月珠高兴还来不及呢!”月珠笑靥如花,目光已转向苾灵,几步上前,亲热地想去拉苾灵的手,“这位就是苾灵姐姐吧?阿兄在家时常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比画上还要美上十分!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姐姐可要多多照应月珠呀!”
她的语气甜得发腻,动作热情,但靠近时,身上过于浓烈的、混合着异域香料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不习惯的苾灵下意识地微微后仰了半步。月珠似乎浑然不觉,依旧紧紧握住苾灵的手,指尖上镶嵌着宝石的护甲无意中刮过苾灵的手背,带来一丝轻微的刺痛。
苾灵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尤其在那声过于甜腻的“姐姐”和扑面而来的香气包围下,脸颊更红,只能细声回应:“月珠公主……一路辛苦。”
“姐姐叫我月珠就好啦!”月珠松开手,转而轻轻挽住苾灵的胳膊,姿态亲昵,目光却飞快地将苾灵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尤其是在那顶华丽的金冠和袍子上的宝石处流连,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比较之意,随即笑容愈发明媚,“姐姐这身打扮真好看,这冠子上的珠子,是东海明珠吧?我们沙狼那边可见不到这么大这么圆的,我好喜欢啊!还有这袍子的料子,摸着真滑,是南边来的云锦吧?”
她的话语听起来满是羡慕和赞美,但隐隐总有种将注意力引向衣物首饰而非人本身的微妙感。苾灵不善应对这种直白又略带压迫的社交,只得含糊应道:“嗯……是阿塔准备的,既然妹妹喜欢这珠子,稍后叫人送到你帐里,送给妹妹就是了,还有一些存下的云锦,也一并给妹妹送去。”
“真的吗?谢谢姐姐!”月珠一听这话,笑逐颜开的挽着芯灵的胳膊就要往大营里走。
一旁的烈戈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妹妹过于活跃的登场和连珠炮似的问候有些无奈,但并未出声制止,甚至看到芯灵主动相赠东西,还在心底深处有那么点高兴,因为这代表着凉狼国对他们到来的看重。
穆伦则将月珠的言行尽收眼底,面色平静,眸光却深沉了些许。
然而,烈戈的目光,终究难以克制地,再次飘向了曳古河身后的苾灵。隔着一段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少女盛装下微微泛红的脸颊,看到她那双如同圣河水般清澈明亮的眼眸中,交织着的羞涩、紧张、好奇,还有一丝被他看得无处躲藏的慌乱。
那目光如此炽热、直接,带着沙漠烈日般的温度,毫不掩饰其中的欣赏与喜悦,仿佛要将苾灵融化。
苾灵感觉自己的脸颊像着了火,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她下意识地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抖着,手指紧紧绞着衣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她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如同实质,牢牢锁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侵略性,却又奇异地不让她感到讨厌,反而有种微醺般的眩晕。
曳古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莞尔,轻咳一声,为双方引见。烈戈这才收回目光,郑重地向苾灵行了一礼,声音放缓了些许,却依旧低沉有力:“烈戈,见过苾灵公主。”
苾灵慌忙还礼,声音细若蚊蚋:“叶护……一路辛苦。”
简单的对话后,众人拥簇着曳古河、烈戈和穆伦向王帐走去。苾灵和月珠走在前头,她依旧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不时落在自己背上,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如同踩在云端。
烈戈身后的千骑卫队,是清一色的沙狼精锐。沙狼国与凉狼国同源,所统领的沙部亦分三支,各有擅长:
沙颅部战士最为彪悍狂野,擅长正面冲锋陷阵,是撕开敌阵的尖刀。沙牙部行动如风,来去如电,擅长游击、侦察、袭扰,是大漠中的幽灵。沙爪部坚韧如磐石,擅守如铁壁,是护卫中军、稳固阵线的基石。
沙部世代修炼的绝学是《大漠流沙功》,内力绵长深厚,运转时气息悠长,步伐沉稳,劲力透体如流沙陷足,令对手深陷其中,难以挣脱。而处罗王族一脉,更传承有威力巨大的《大漠孤烟掌》,掌力雄浑霸道,出掌时气势如大漠孤烟,直冲云霄,有摧枯拉朽、横扫千军之势。
烈戈身为叶护,天赋异禀,此两门绝学均已修炼至相当高深的境界,功力已入炼脉阶顶峰,差一步就可到超凡境,是沙狼国年轻一代中毋庸置疑的佼佼者。他此次前来,处罗可汗虽因需坐镇王庭、防备晟国偷袭而未能亲至,却将麾下最精锐的千骑卫队拔付于他,足见对此次联姻的重视与对凉狼国的诚意。
是夜,凉狼国王庭举行了盛大的欢迎宴会,篝火燃起,映红了大半边天空。烤全羊的香气、奶酒的醇香、还有各种水果点心的甜香弥漫在空气中。凉狼的勇士们表演着摔跤、赛马、骑射,沙狼的骑士也展示了精湛的马术和刀法,宾主尽欢,气氛热烈。
苾灵作为主角,坐在父亲下首,烈戈的位置就在她斜对面。隔着跳跃的篝火和喧闹的人群,两人的目光不时相遇。每一次对视,都让苾灵心如撞鹿,慌忙避开,但嘴角那抹羞涩又甜蜜的笑意,却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
烈戈则始终带着自信而温暖的笑容,看着她,偶尔与曳古河或穆伦交谈时,目光也会不经意地扫过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与骄傲。
草原的夜风带着青草和烟火的气息,轻轻吹拂着少女缀满金铃的发辫,也吹动着两颗年轻而悸动的心。盛大的婚礼尚未举行,但幸福的序曲,已然在这片星空下的草原奏响。
然而,千里之外的北都城中,独坐于书房灯下的止万歌,抚摸着怀中那只小木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那缕不安的阴云,却愈发浓重了。
这北地的喧闹与喜庆,与南方的死寂平静,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而她隐隐感觉到,连接这两个世界的脆弱平衡,即将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