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内草原的夏日,白昼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阳光慷慨地泼洒下来,将天地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烈戈到来的第三日,曳古河体恤年轻人,并未安排繁冗的礼仪,只让穆伦陪同这位未来的女婿熟悉河内营地与周边丰美的草场。月珠公主因旅途劳累只想在帐中休息,苾灵自然成为了陪同者,这是自定下婚约后,两人第一次有机会在相对自在的环境中相处。
午后,阳光正好,风也温柔,带着青草与远处野花的甜香。三骑并辔而行,穆伦居中,烈戈在右,苾灵骑着她的小白云在左。
小白云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氛,步伐比平日更轻快些,不时打着愉悦的响鼻。
穆伦话不多,只是指点着重要的地貌和营区分布,烈戈听得专注,偶尔发问,声音沉稳。
苾灵则大多时候安静地跟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那个高大的身影。他骑着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那马浑身乌黑发亮,唯四蹄雪白,名为“墨雷”,与他主人的气质相得益彰——沉稳、矫健,蕴藏着力量。
行至圣河一处水流平缓、河岸开阔的湾地时,穆伦勒住了马。这里远离主营的喧嚣,河水清澈见底,潺潺流过圆润的卵石,反射着细碎的阳光,如同流淌着一河碎金。
两岸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蓝色的雀跃如星,紫色的成片如雾,在微风中摇曳生姿,空气里弥漫着青草、湿润泥土与淡淡花蜜混合的芬芳,沁人心脾。
“前方地形略有起伏,我去查看一下,你们在此稍歇。”穆伦转过头,对二人说道,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他不待回应,便轻轻一夹马腹,带着勃帖儿等几名苍狼亲卫,朝着不远处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驰去,显然是有意将空间留给这对未婚夫妻。勃帖儿会意,领着几名沙狼卫士勒马停在几十步外,背对着河岸方向,俨然成了最知趣的屏障。
一时间,喧哗远去,河湾边只剩下潺潺水声、风吹草叶的沙沙响,以及两匹马儿偶尔甩动头颅的窸窣声。
苾灵忽然觉得周遭过于安静,安静得她能清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不规律地撞击着肋骨。她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小白云银白色的鬃毛,目光飘向水面,又悄悄抬起,瞥向身侧。
烈戈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份骤然降临的独处所带来的微妙气氛。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流畅如山间野豹,落地无声。墨雷温顺地在他身边停下,用鼻子蹭了蹭主人的手臂。烈戈拍了拍爱马的脖颈,然后转身,几步便走到小白云身旁。
他抬起头,望向马背上的少女。阳光从他身后打来,给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出一圈耀眼的金边,让他深邃的五官显得有些朦胧,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清晰地映着苾灵有些无措的身影,里面含着温和的、浅浅的笑意。
“这里的风景很好……”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似乎更低柔了些,朝着苾灵伸出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节处带着常年握缰握刀留下的、颜色略深的厚茧,“下来走走吧?”
他的手掌宽大,稳稳地停在那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可靠。苾灵看着那只手,心跳得更快了。她轻轻吸了口气,将自己微凉而纤细的手,迟疑地、轻轻地放入他的掌心。
触碰的瞬间,一股温热而坚实的力量传来,稳稳地包裹住她的手。那温度透过皮肤直抵心尖,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烈戈的手很稳,稍稍用力,便稳稳地扶住她的腰侧,另一只手虚扶着她的小臂,帮助她轻盈地滑下马背。
他的动作小心而克制,带着绝对的尊重,待她双足稳稳踏上柔软的青草地,便立刻松开了扶持的手,只留下掌心那滚烫的触感,烙印般停留在苾灵的皮肤上,久久不散,甚至沿着手臂一路蔓延,让她耳根发热。
“谢谢……”她声如蚊蚋,不敢抬眼,只顾盯着自己绣着精致小花的靴尖。
“不必。”烈戈简短地回答,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很自然地牵过两匹马的缰绳,将缰绳松松挽在臂上。“走吧,沿着河边看看。”
两人沿着开满野花的河岸缓步而行。烈戈走在她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既不远得生分,也不近得逼人。
小白云和墨雷通人性般跟在后面,偶尔低头啃一口鲜嫩的青草,发出满足的咀嚼声。微风拂过,带来河水的湿气,也吹动了苾灵颊边的碎发。
沉默在蔓延,却奇异地并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静谧的舒适感,只是苾灵的心跳依旧难以平复。
她努力想找些话说,“这里……和沙狼国的草原,很不一样吧?”她望着远处与天际相接的、无边无际的碧绿草毯,轻声问道。沙狼国的草原,在父兄和别人的描述中,总是与苍茫、孤寂、壮阔相连。
“嗯,很不一样。”烈戈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低沉而富有磁性,像这午后掠过草原的风,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我们那里,草更短,更硬,颜色是黄绿交织的。放眼望去,天高地阔,常常能看到巨大的、仿佛亘古不变的沙丘卧在天边。白日里,天空是灼目的金色,万里无云。到了夜晚,又变成冰冷深邃的墨蓝,星星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摘下来。”
他描述着故乡的景象,语气平静,却蕴含着一种深厚的情感。“这里……很绿,生机勃勃,水草丰美,圣河这样滋养着万物,很……”他顿了顿,似乎在仔细斟酌用词,然后侧过头,目光落在苾灵被阳光染上淡淡金辉的侧脸上,“很宁静,很温柔,像你一样。”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几乎要消散在潺潺的水声和风里。
但苾灵听到了,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比天边的晚霞还要红艳,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更加疯狂地擂动起来,她慌乱地垂下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藏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自己的衣角。
烈戈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话过于直白,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移开了视线,耳根处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他迅速转换了话题,试图驱散这突如其来的旖旎气氛:“我听穆伦说,你一直在练习《苍狼搏天图》?”
提到这个,苾灵从羞涩中回过神来,肩膀却微微垮了下去,露出一丝真实的懊恼和沮丧:“嗯……阿塔和阿兄都说我有天赋,可……可是我练得不好,进展特别慢。内息运转总是滞涩,招式衔接也笨拙。阿兄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替我着急。”她踢了一下脚边一颗小石子,看着它咕噜噜滚进河里。
“不急。”烈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苾灵忍不住抬起头,望向他,而此刻他也正看着她,目光专注而认真,里面没有丝毫的敷衍或不耐。“顶尖的功法,如同驯服最烈的野马,或者雕琢最硬的玉石,需要的不仅是力气和技巧,更是时间和心境的打磨。我当年开始练《大漠流沙功》的第一层,足足用了三年,才勉强摸到一点‘流沙’的意蕴,知道如何让内力绵长沉降。你还这么小,又有曳古河伯父和穆伦兄这样的高手亲自教导,根基打得牢,比追求进度快更重要。”
他的安慰朴实无华,没有空洞的夸赞,只是平静地述说着自己的经历。这反而让苾灵觉得无比可信,心中那股因急于求成而产生的焦躁,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不少。她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因刚才羞涩激动而泛出的湿意,第一次真正大胆地、直接地迎上他深邃的目光,带着点不确定,小声问:“真的吗?你……你不觉得我太笨了,练了这么久还这样?”
“怎么会?”烈戈被她这个问题逗得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沉沉地从胸腔震出,冲淡了他眉宇间常有的冷峻之色,让他的脸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俊朗生动。“敢于挑战、并且坚持修炼《苍狼搏天图》的女子,在我所知之中,本就屈指可数。你能数年如一日地坚持,这份心性和毅力,已经胜过草原上绝大多数人了。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甚至带上了一丝郑重,“我阿史那·烈戈未来的可敦,从来就不需要是武功盖世、天下无敌的勇士。她只要是她自己,是快乐、勇敢、善良的阿史那·苾灵,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