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朝十九年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又似乎带着某种刻意的迟滞。
北都城的积雪化得极慢，直到二月下旬，房檐下才滴滴答答响起连续的水声，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瓦当。街市上的行人依旧裹着厚厚的冬衣，只是脚步不似年前那般匆忙仓皇，眉宇间也少了几分惊惧，多了些麻木的安闲。
这种变化，在止万歌看来，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开春后，她照例组织商队，每隔两月便北上赤沙海与凉狼国交易。以往穿越边境关卡时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了。
守关的兵卒查验文书时带着漫不经心的懒散，盘问也流于形式，甚至还会对着商队里年轻些的伙计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顺手接过递上的、比往年分量轻了不少的“茶钱”，便挥挥手放行。
通往北地的官道上，往来的车马似乎也稀疏了些，连时常出没、专劫落单商旅的“沙匪”也销声匿迹，仿佛一夜之间被这迟迟不退的春寒冻僵了手脚。
徐伯派往并州大营附近的眼线传回的消息，也印证了这种氛围的转变。
齐王麾下兵马的操练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不再有年前那种日夜不休、金鼓震天的紧迫感。粮草辎重的调动也变得有序而低调，不再像之前那样大张旗鼓，恨不得将整个并州的仓库都搬空。一切迹象都表明，持续了近半年的紧张态势，似乎真的缓和下来了。
“小姐，看来齐王殿下……是暂时歇了心思？”一次从北边回来后，徐伯忍不住试探着问。连月来的平静，让他这把老骨头也稍稍松弛了些。
止万歌站在书案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摊开的北方舆图，从并州划向河内，又落回并州大营的位置。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凝在代表齐王势力范围的那片朱砂标记上，久久不语。
窗外，是北都城难得的春日暖阳，在青砖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盆中银骨炭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歇了心思？”止万歌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徐伯，你见过暴风雨来临前，海面那种死一样的平静吗？”
徐伯一怔。
“越是平静，或许底下暗流越是汹涌。”止万歌转过身，清冽的目光落在徐伯脸上，“齐王汤宗，野心勃勃，又值此太子新废、储位空悬的微妙当口，他怎会甘心歇了心思？这平静，要么是障眼法，要么……就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风暴。”
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清冷的空气夹杂着远处市井隐约的喧闹涌了进来。“加派人手……”她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不要只盯大路和军营正门。那些偏僻的小道，夜间的水路，甚至……通往曦京方向的驿站，都给我盯紧了。有任何异常的人马调动、物资转运，哪怕再不起眼，也要立刻来报。”
“是，小姐。”徐伯心中一凛，连忙躬身应下。他意识到，小姐的担忧，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接下来的几个月，止万歌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着族中和北上交易，但心底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每次商队平安归来，带来的都是“一切如常”的消息，这非但不能让她安心，反而像不断累加的筹码，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
所以她将更多精力投入到秘密资金的转移和隐匿上，通过慈渡寺的渠道，将更多财物化整为零，分散藏匿。她像一只敏锐的沙狐，在看似安宁的巢穴边，不断扩大着警戒的范围，竖起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当北都城外的杨柳终于抽出嫩绿的新芽时，河内草原已是碧草连天，野花烂漫。
圣河解冻，河水欢快地奔流，滋养着这片凉狼国新的家园。经过近一年的休养生息，营地里充满了生机。牛羊肥壮，马群嘶鸣，孩童在草地上追逐嬉戏，一派安宁兴旺的景象。
六月初，河内草原迎来了一件大事——沙狼国叶护阿史那·烈戈，率领迎亲的队伍，即将抵达。
消息早在半月前就已由飞鹰传书送至，整个凉狼国都忙碌起来，准备迎接这位重要的盟友和未来的姑爷。
王帐前的空地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崭新的狼头大纛迎风招展。妇女们赶制着节日盛装，准备着丰盛的宴席。勇士们擦拭着盔甲兵器，准备在未来的叶护面前展现苍狼儿郎的雄姿。
最为紧张和期待的，自然是苾灵。
天还未亮，她就被侍女苏米从床上唤醒，沐浴、熏香，换上早已准备好的、最隆重的凉狼公主礼服。
火红色的贡缎长袍，用金线银丝绣满了繁复的苍狼逐月图腾，衣领和袖口缀满了大大小小的红宝石和绿松石，在晨曦中流光溢彩。一头乌黑的长发被梳成无数根细小的发辫，缀以珊瑚珠串和细小的金铃，走动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最后，戴上一顶纯金打造、镶嵌着鸽卵大小明珠和鲜艳雉羽的金冠，额前垂下的金流苏轻轻晃动，映衬着她因兴奋和羞涩而格外明亮的脸庞。
“公主，您真美！”苏米看着盛装打扮的苾灵，由衷地赞叹。
苾灵看着铜镜中那个过于华丽、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自己，心跳得厉害。她轻轻抚摸着袍子上冰冷的宝石，指尖微微颤抖。
今天，她就要见到那个即将与她共度一生的人了。
曳古河可汗身着庄重的玄色王袍，头戴金冠，神情威严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穆伦叶护站在父亲身侧，一身笔挺的银灰色戎装，外罩狼皮坎肩，腰佩金刀，英挺的面容上神色沉稳，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前方。
苍部、焰部的诸位吐屯等贵族悉数到场，按品级肃立在王帐两侧，旌旗招展，气氛庄重而热烈。
日上三竿时分，地平线上扬起了滚滚烟尘。先是几个小黑点，迅速扩大，变成一条移动的线，最终化作一支彪悍的骑兵洪流。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沉雷滚过大地，震得人脚底发麻。
为首的骑士，骑着一匹神骏非凡、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马驹，正是沙狼国叶护阿史那·烈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