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北都城。
大雪从午后便开始纷纷扬扬,到了傍晚,已积了厚厚一层,将这座北方雄城的棱角与污浊一同温柔掩埋。
长街两侧,朱门绣户前早早挂起了崭新的红绢灯笼,在风雪中晕开一团团暖融的光晕。桃符是新的,上面“神荼”、“郁垒”的画像被雪水浸润,颜色愈发鲜明。顽童不畏严寒,裹成球一般在雪地里追逐笑闹,零星的爆竹声“噼啪”炸响,溅起细碎的雪沫。空气里飘荡着炖肉的浓香、蒸糕的甜腻,以及硫磺燃烧后淡淡的烟气,混合成一种独属于岁末的、热闹而慵倦的气息。
与寻常百姓家的温馨相比,城西止府的除夕,则显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盛况”。
未到掌灯时分,前院宴客厅已是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隔着几重院落都能隐约听闻。止云为了巴结齐王府和并州官场,今夜设下盛宴,广邀各路权贵好友。车马盈门,仆役穿梭如织,端上的皆是山珍海味,流水的席面,喧天的笑闹。
止千商与止千业自然是宴上的主角,二人华服美冠,被一群同样纨绔的公子哥儿和刻意逢迎的商人围在中间,猜拳行令,呼喝畅饮,言语间不是夸耀新得的宝马美人,便是议论哪家青楼来了绝色,奢靡之气几乎要冲破屋顶,与窗外洁净的飞雪格格不入。
在这片浮华喧嚣的边缘,撷芳院的书房,却像另一个世界。
窗棂上糊着厚实的辰渊纸,将院中的雪光和前院的声浪都滤得模糊。室内只点了一盏琉璃罩灯,光线柔和地铺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止万歌披着一件半旧的银狐皮里子锦缎披风,未施脂粉,长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着。
她面前摊开着数本厚厚的账册,还有一卷标注细致的北方商路舆图,几本边角已磨损的史书散落在一旁。手边一盏清茶早已凉透,她也浑然不觉。
丫鬟青黛轻手轻脚地进来,端来一碟精巧的除夕点心——玉露团、透花糍,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燕窝羹。“小姐,用些点心吧,夫人见您不在席面上,刚差人送来的。”
止万歌从账目上抬起眼,目光扫过那些精致的吃食,并无多少食欲,只微微颔首:“放着吧。”视线便又落回纸上。青黛不敢多言,悄悄退下。
窗外,雪落无声。前院隐隐传来的笙歌笑语,衬得这书房愈发寂静清冷。她提笔,在一本私密的、封面无字的册子上记下几行小楷,那是过去半年间与北边交易的核心数据与利润分配。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这方天地里唯一的响动。灯光将她低垂的眉眼映得格外沉静,也映出眼下淡淡的青影。这数月,她穿梭于并州与赤沙海之间,周旋于家族、齐王府、各路商贾乃至隐秘的北地之间,殚精竭虑,如履薄冰。身体是疲惫的,心却像绷紧的弓弦,不敢有丝毫松懈。
直到戌时末,前院的喧嚣渐歇,赴宴的客人们醉醺醺地告辞离去,府中重归一种饱食后的疲懒安宁。止万歌才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她起身踱到窗前,推开一道细缝。凛冽的风夹着雪粒立刻钻进来,扑在脸上,带来针扎般的清醒。
她望着院中那株老梅,枝桠上已积了皑皑白雪,在廊下灯笼的映照下,宛若玉树琼枝。很美,却美得孤绝,美得不带一丝暖意。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止万歌眸光一凝,迅速关好窗,走到门边,低声道:“进来。”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又迅速关上。进来的是老掌柜徐伯,他穿着深灰色的棉袍,肩头还带着未及拍落的雪屑,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但眼神在接触到止万歌时,流露出只有面对绝对心腹才有的深沉忧虑与决断。他手中捧着一个毫不起眼的、用寻常蓝布包裹的扁方匣子。
“小姐。”徐伯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徐伯,辛苦了,除夕夜还要你跑这一趟。”止万歌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书案后落座,目光落在那个蓝布包上。
“老朽分内之事。”徐伯将布包放在书案上,并未打开,而是先沉声禀报,“小姐,按上次您的吩咐,事情都已办妥。过去两次与北边交易,所得毛利三万七千两。按旧例,三成,一万一千一百两,已明账入库,记在府里公账‘皮货南珍’项下,账目清晰,无人起疑。”
止万歌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余下七成,二万五千九百两……”徐伯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执行绝密任务后的凝重,“已按小姐吩咐,分批兑出。其中一万两换了金叶子与不易追查的古玉等件,八千两兑了晋州通行的飞钱,九百两折兑了现银,剩余七千两制成金佛入寺大殿。所有款项,皆以数位‘诚心礼佛、不欲留名’的南来商贾名义,分批捐入城西新敕建的‘慈渡寺’。”
“慈渡寺……”止万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知道这座寺庙,乃是当今兴帝笃信佛法,下旨各地兴建的官寺之一。因是敕建,香火鼎盛,来往的不仅有寻常百姓,更有不少并州官员乃至齐王府的内眷。寺庙田产颇丰,又享有免税特权,俨然已成为一处特殊的权势与财富交汇之地。住持慧果和尚,表面上看是个慈眉善目的高僧,实则与并州官场、乃至齐王府都关系匪浅,借机敛财、包揽讼事之事,徐伯早已一一探明。
“继续说。”
“是。捐资名目,俱是‘供奉长明海灯’、‘助印《金刚经》’、‘冬日施粥济贫’等,票据、功德簿记录一应俱全,均由寺中知客僧经手,过了明路,绝无破绽。”徐伯道,“至于慧果住持……老朽按小姐之计,使人辗转递了话,点出他私放印子钱、胆敢偷占齐王的私田的几桩阴私。他起初还想硬顶,待看到其中两桩的关键人证物证已在我们掌握之中,便软了。我们答应他,只要他自愿称病静养,前往五台山闭关修行,并将住持之位‘举荐’给我们安排的人,过往种种,一笔勾销,还会赠他盘缠,保他后半生无忧。”
徐伯说着,打开那个蓝布包袱,里面是一个扁平的木匣。打开木匣,最上面是几张盖有慈渡寺朱红大印、并州府户曹副署的正式文书,写明捐赠事宜及寺产相关变更。下面,则是一张略显陈旧、但内容关键的麻纸地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