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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30章 雪夜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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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慈渡寺后山,一片约五十亩的杉树林地,连带林边三间旧禅房的地契。”

徐伯指着地契上一处不起眼的附加条款,“当初寺庙扩建时,这片地是山下一个破落乡绅捐的,地契上写明,寺庙只有使用权,不得转卖,但可委托捐地者指定之人代管。如今,这代管之权,已过到了一个与止家以及小姐您绝无半点明面牵扯的南边行商名下。此人欠着我们一个天大的人情,且全家生计在我们暗中资助之中,绝对可靠。”

他又拿起那几张文书:“慧果按照授意,举荐了我们的人慧明为住持,这是朝廷颁发的新任住持的牒文。他如今已入住慈渡寺,寺中关键位置也安插进了两个伶俐的哑仆。所有银钱物资,已分藏于寺中地窖、密室,以及后山那三间禅房地下。这是清单和藏处图。”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卷小得多的绢纸,放在地契之上。

止万歌仔仔细细地查验了每一份文书,特别是地契上的官印和慈渡寺的大印,确认无误。她又展开那卷绢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列出了金银古玩的具体数量、藏匿地点,甚至还有简单的机关示意图。

她看了许久,将住持牒文递给了徐伯,其它文书缓缓卷起与地契一同放回木匣,扣上锁扣,钥匙拔下,贴身收起。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抬眼看徐伯,老掌柜脸上并无欣喜,只有完成艰巨任务后的疲惫,与更深重的忧虑。

“徐伯,你可是觉得,我此举太过行险?近乎……窃家?”止万歌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平静无波。

徐伯连忙低头:“老朽不敢。小姐必有深意。”

止万歌走到窗前,再次望向那株雪中寒梅,背影挺直而孤峭。“父亲如今,眼里只有齐王殿下,只看得见那‘从龙之功’的泼天富贵。他将全副身家,阖族命运,都系于齐王一身。两位兄长……更是醉生梦死,只知挥霍。他们可曾想过,万一呢?”

她转过身,目光如冰雪消融后的寒潭,清冽见底:“万一齐王这艘船,并非驶向凌霄宝殿,而是开往龙潭虎穴,甚至……根本就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呢?父亲押上去的,不止是他的身家性命,是整个止家,是上下几百口人,是祖辈积累的百年基业!也包括我,一个他眼中迟早要嫁出去、换来更多利益的女儿。”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冷意:“他既已视我为可居的奇货,对我再无半分为人父的温情与牵挂,我又何必,将自己与母亲的可能生路,全然寄托于这艘风雨飘摇、方向不明的破船之上?”

徐伯动容,低唤一声:“小姐……”

“这笔钱,这些地,不是为我止万歌一人私享。”她走回书案旁,手按在木匣上,仿佛能感受到里面承载的重量,“它是一条退路,一条暗脉。是万一止家这棵大树真的倾覆,留给母亲,留给或许无辜的族人,一条不至于立刻粉身碎骨、或许还能挣扎求存的生路。更是……”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徐伯,眼中燃起两簇幽深而坚定的火苗:“更是我止万歌,将来不依附于父兄,不仰仗任何男人鼻息,能真正掌握自己命运,去做我想做、我能做之事的底气!徐伯,你说女子不能入仕,不能掌权。可我不信。纵使不能立于朝堂,我也要在这世间,挣下一片我能说了算的天地!慈渡寺,可以是我存放资财的秘库,安插耳目的暗桩,将来……或许还能是更多。”

徐伯望着眼前不过十三岁,却已心思深沉、谋略远虑至此的少女,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绝境中,冷静地救下他全家、为他那不成器的儿子谋划生路的小小身影。那时她便如此,看似柔弱,内里却藏着一把淬火的钢刀。

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只剩下满腔的酸涩与愈发坚定的追随之心。他抱拳并深深屈躬:“老朽愚钝,今日方完全明白小姐苦心。小姐但有所命,老朽与家里那口子,万死不辞!”

止万歌连忙上前扶起他:“徐伯快起!万歌年少,诸多事务,还需仰仗您与嬷嬷。我们之间,不必如此。”

她亲自倒了杯温茶,递给徐伯,徐伯接过,手微微发颤,不只是因为激动,也因为知道,从今夜起,他与他那做乳母的老伴,便真正与这位小姐的命运,死死绑在了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内人让我带话……”徐伯平复了一下心绪,低声道,“请小姐务必珍重自身,年节里也别太耗神。外面风雪再大,家里总有一盏热汤等着。小姐不是一个人。”

止万歌鼻尖微微一酸,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回。她轻轻“嗯”了一声:“告诉嬷嬷,我晓得。你们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着吧,陪家人好好守岁。”

徐伯躬身退下,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外面的风雪夜色。

书房里重归寂静。止万歌独立良久,才慢慢坐回椅中。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但精神却有种异样的清明与亢奋。她打开木匣,又看了一遍那些文书,指尖拂过“慈渡寺”几个字。然后,她从怀中取出那只小木羊,仿佛带着远方草原的微风,和那个总爱拉着她手、眼睛亮晶晶叫“姐姐”的少女的温度。

她将小木羊紧紧攥在掌心,望向北方。雪花扑打着窗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前院的喧嚣早已散尽,整个止府沉入酒足饭饱后的沉睡。唯有这间书房里的灯,一直亮到很晚,很晚,灯光映着少女清瘦却挺直的脊背,也映着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孤注一掷的决绝,与对莫测前路的深沉戒备。

大雪覆盖万物,似乎想掩埋一切痕迹与筹谋,但有些火种一旦点燃,便只待风起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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