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薄的话语如同淬毒的针,一根根扎来。止万歌袖中的手指紧紧攥起,指甲陷入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她看向父亲,父亲眉头紧锁,对兄长的混账话竟无太多斥责,显然某种程度上认同了他们对她“不安于室”的指责。一股冰冷的孤寂感蔓延开来,仿佛独自站在悬崖边缘,身后是家人的不解与嘲讽,面前是迷雾重重却充满可能性的未知深渊。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最后一丝试图说服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深潭般的平静与倔强。
“父亲教训的是。兄长……言之有理。”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度,“是女儿考虑不周,鲁莽了。此事容后再议吧。”她不再辩解,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徒劳。
接下来的宴席,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两位兄长刻意制造的低语嬉笑中结束。止云没有再说话,只是闷头喝酒,眉宇间的郁结挥之不去。
散席后,母亲周氏跟着止万歌回到了撷芳院。挥退侍女,周氏拉着女儿在临窗的榻上坐下,就着明亮的烛光,仔细端详女儿清减了些的脸庞,眼中满是心疼:“歌儿,一路上受苦了。你父亲他……他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你好。那些苍狼人,毕竟非我族类,又值此多事之秋,他担心是必然的。你别怨他。”
止万歌将头轻轻靠在母亲肩头,嗅着母亲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檀香味,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松弛,流露出片刻属于十三岁少女的疲惫。“母亲,我不怨父亲。我知道他的顾虑。”她声音闷闷的,“我只是觉得……这世道,好像不一样了。咱们家如果还像以前一样,只守着北都城和曦京那条越来越窄的路,恐怕……不进则退。父亲总觉得稳扎稳打就好,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事,不是我们想躲,就能躲开的。”
周氏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叹了口气:“我一直觉得,你比你父亲,看得透,也胆大。只是这世道,对女子终究苛刻。你父亲虽看重你,有些事,他骨子里还是觉得该是男儿担当。你那两个兄长……唉,不提也罢。”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其实,你父亲派人传信于你快些回来,除了你与北地交易的事外,也因为你不在这些时日,府里也不太平。前几日,齐王府的长史亲自带人来了,态度强硬得很,说是朝廷需要,征用了咱们家在城西和北郊的两处大马场,里面上百匹好马,还有咱们培养了多年的熟手马夫,一股脑全带走了。给的补偿……不及市价三成。”
止万歌蓦地抬起头:“齐王汤宗?他征用马场?以什么名义?”
“说是……北边不安,朝廷要整饬武备,齐王殿下奉命督管并州军事,有权征调物资。”周氏眉头紧蹙,“你父亲当时气得脸色铁青,却敢怒不敢言。齐王府的人走后,他一个人在书房呆坐到半夜,我悄悄去送参汤,听他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说什么‘齐王殿下近来……行事越发蛮横,颇有些不同以往’,‘这般高调,岂是长久之道’……歌儿,娘心里慌,总觉得要出大事。齐王是皇子,虽说有镇守北疆之职,可他要马,这……”
周氏没有说下去,但止万歌已然明了。
齐王汤宗,陛下第三子,封齐王,镇守并州多年。他强征马场,态度蛮横……再联想到归途所见所闻,北向物资严控,流民南迁,驿站盘查骤然升级……所有的碎片,似乎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并州,乃至整个北疆,可能正在被拖入一场规模空前的军事准备之中。而齐王,应该正是这场风暴的核心。
可是止万歌这个念头刚升起就又被自己的理智压了下去,明明两年前大晟先后与凉狼国和辰渊国才大战过一场,虽然均战胜,可损失十之七八,怎么可能如此短的时间内又要开启新的战争呢?不,不会的。
她握住母亲冰凉的手,低声安慰:“母亲别怕,有女儿在。也许这一切并不是要有什么战事,是我们多虑了。”但心里却已翻江倒海。父亲的保守,兄长的无能,家族的产业正被觊觎,而外面,不知是不是有一场更大的政治与军事风暴正在汇聚。
她与凉狼的贸易计划,在这个漩涡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敏感。但她知道,退缩已无可能。止家若不想成为风暴中任人鱼肉的棋子,就必须有人站出来,在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
夜渐深,母亲离去。止万歌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摇曳的树影和天际稀疏的寒星。
北都的春夜,依旧带着料峭寒意。家门如壑,深不见底,充斥着陈腐的观念与短视的恐慌。而她,必须独自跨越这道深壑,在荆棘与迷雾中,为这个家,也为自己,踏出一条生路。
远方,草原的星空下,那个红衣少女灿烂的笑容隐约浮现,仿佛黑暗中的一点微光。
是了,这条艰难的路,她并非完全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