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的不欢而散,并未让止万歌沉溺于挫败与委屈。
翌日清晨,她便换上一身利落的月白窄袖襦裙,头发简单绾起,只簪一支素银簪,带着两名心腹丫鬟和她的私人账房先生徐伯,悄然出了止府侧门。
父亲的反对是意料之中,兄长的讥讽更是不值一提。路已选定,她便要披荆斩棘地走下去。当务之急,是开始筹措那份清单上的货物,并验证她心中那个模糊而危险的预感。
第一道难关,来自官面。
并州盐铁转运司衙门,掌管着铁器、盐茶等战略物资的贸易批文与税赋。止万歌以家中商行需购置一批新式铁制农具、打制车马零件为由递上文书,却遭到了意想不到的阻力。
接待她的是一名眼神精明、留着两撇鼠须的副使,姓王。他捻着胡须,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文书,拖长了腔调:“止小姐,不是本官不近人情。只是朝廷近来有新令,为充实国库,以固边防,对铁、盐、茶等物,税赋均有……嗯,适度上调。尤其是大批量采购,用途、去向,都需严加审核。你这单子上的数目……可不小啊。怕是得等些时日,层层上报,仔细核查才是。”
所谓“适度上调”,几乎是往日税额的三倍有余。而“仔细核查”,更是拖延的绝佳借口。徐伯低声对止万歌道:“小姐,这王副使是出了名的‘雁过拔毛’,以往打点些银钱也就过了,这次怕是想趁‘新政’之机,狠狠敲一笔。”
止万歌神色不变,心中却冷笑。这绝非简单的索贿。盐铁司态度的转变,与她归途所见的严查、父亲所说的“事多”,隐隐吻合。有人在收紧口袋,尤其针对流往北方的物资。她若此刻送上大笔银钱,不仅可能喂不饱这头饿狼,更可能留下把柄,坐实“行贿违禁”的罪名。
她并未争辩,也未露怯,只温言道:“有劳王大人费心。既是朝廷新政,我等小民自当遵从。只是家中急用,还望大人多多周全。这是家父一点心意,请大人喝茶。”她示意丫鬟奉上一个不算丰厚但也体面的红封,姿态放得低,却绝口不提加码。
王副使瞥了那红封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但见止万歌态度从容,不似寻常商贾之女那般容易拿捏,只得皮笑肉不笑地收了,含糊道:“好说,好说,本官自当尽力。止小姐且回府等候消息吧。”
出了盐铁司衙门,止万歌并未回府。她登上马车,低声对心腹丫鬟青黛吩咐了几句。青黛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北都繁华的街巷中。
不过两日,青黛带回消息。
那王副使最近新纳了一房美妾,极为宠爱。这妾室出身并不光彩,其娘家兄嫂在城南暗中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车马行,明面上承接货运,暗地里却时常利用职务之便,夹带私盐,甚至偶尔偷运些未经官许的劣铁,与北边的一些小商队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此事做得隐秘,王副使未必全然知情,或许只是睁只眼闭只眼,但绝对是一戳就破的脓疮。
又过一日,北都城最负盛名的“凤铃斋”首饰铺里,止万歌“偶遇”了正在为爱妾挑选头面的王副使。她依旧是一身素淡,却主动上前见礼,言笑晏晏:“王大人好雅兴。前日小女子所请之事,不知可有眉目?家中所需铁料确实紧急,若大人能为家父解此燃眉之急,家父在漕运上还有些许门路,听闻大人家中亲戚似有车马营生,或许日后在货运通关、漕引办理上,止家可略尽绵薄之力,让亲戚的生意做得更……顺畅、安稳些。”
她语速平缓,笑容清浅,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掠过王副使手中那支明显价值不菲的赤金点翠步摇。王副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这才猛然惊觉,眼前这个看似温顺的少女,绝非懵懂无知的闺阁女子。她话语中的“顺畅安稳”,分明是拿捏住了他最大的把柄!那车马行的勾当若被捅出去,莫说他的官帽,性命都堪忧!
“止、止小姐说笑了!”王副使干笑两声,连忙道,“贵府之事,本官一直放在心上,已然办妥!批文下午就差人送到府上!税赋嘛……就按旧例,旧例即可!些许小事,何足挂齿,何足挂齿!”他此刻只求赶紧送走这尊知晓内情的“菩萨”。
果然,未到申时,盖齐了官印的批文便送到了止府,税赋也恢复了正常额度。丫鬟们啧啧称奇,止万歌却只是淡淡吩咐徐伯:“铁料之事,低调去办,分批次,走不同工坊,尽快落实。式样务必严格按照我给的图纸,不可出错。”
官面障碍暂解,市面上的麻烦接踵而至。
并州几家大药行,尤其是以陈家为首的药材商会,突然开始大肆收购清单上的几味常用药材,市面流通量锐减,价格被悄然哄抬。与此同时,市井间开始流传一些闲言碎语,说止家小姐不安于室,与西边、北边不清不楚,所谋甚大,恐非单纯的生意,暗指其通敌。
这一招更毒,不仅抬高了她的成本,更试图从名声上毁掉她,让她在并州商界寸步难行。陈家是并州老牌药材商,与止家素有竞争,但往日井水不犯河水。此次突然发难,背后恐非简单的商业竞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