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都城，止府。

高耸的灰砖门楼沐浴在暮春的夕照里，门楣上“止府”二字金漆有些剥落，透出世家大族历经数代后的某种沉滞。车队从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入，碾过青石板路，停在垂花门内的内院前。一路行来，府邸依旧轩昂，草木扶疏，仆役肃静，但止万歌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以往的紧绷。下人们行礼时头垂得更低，眼神闪烁，廊下往来的管事步履匆匆，面色凝重。

她没有先回自己的闺阁，而是径直前往正院书房求见父亲止云。然而书房紧闭，门口的刘管家躬身道：“小姐，老爷吩咐，今日舟车劳顿，请小姐先回房更衣，晚间家宴再见。”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止万歌脚步微顿，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父亲避而不见，是恼怒，还是另有隐情？她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转身走向自己居住的“撷芳院”。一路行来，熟悉的亭台楼阁、抄手游廊，此刻看在眼中，却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壁垒。

晚宴设在正厅旁的暖阁。红木嵌螺钿的大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却莫名透着一股沉闷。父亲止云端坐主位，身着赭色暗纹锦袍，面容清癯，眼角细密的纹路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刻。母亲周氏坐在他下首，依旧是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衣裙，眉眼温婉，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看向止万歌的眼神带着欲言又止的担忧。

两位兄长止千商、止千业，以及他们的家眷分坐两侧。止千商身着宝蓝绸衫，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酒杯，眼神飘忽。止千业则是一身簇新的绛紫袍子，正夹起一大块炙羊肉，吃得满嘴油光。止千商身边的王氏和止千业身边的韩氏均一脸宠溺的看着自己的丈夫，不时的往他们碗里夹着肉。

“回来了。”止云放下筷子，目光如炬，落在止万歌身上，声音平稳，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这一趟，走得可还顺利？”

止万歌起身，依礼道：“劳父亲挂心，女儿平安归来。”

“平安？”止云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拿起手边的青瓷酒盅，却不喝，只摩挲着盅沿，“我接到你传回的消息，说是与北边的苍狼人定了长期供货的契约？茶、盐、铁、药，数目不小啊。”

“是。”止万歌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不避不让，“女儿考察过，凉狼国新迁河内，百废待兴，日常所需缺口极大。且其部族勇悍，战马、皮货质量上乘，正是中原稀缺之物。以此贸易，利可数倍。更关键者，若能建立稳定渠道，我止家便在北地有了一条旁人难以企及的财路与……”

“糊涂！”止云猛地将酒盅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汤汁微溅。

他脸上温和的面具瞬间碎裂，露出底下压抑已久的惊怒，“与虎谋皮！你这是与虎谋皮！你知道那些苍狼人是什么？是北夷！是朝廷屡次征伐的对手！是悬在并州，不，是悬在整个大晟北疆的一把刀！你竟敢私下与他们订立契约，还是军资铁器、违禁药材！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把这个家放在心上？你这是要把我止家百年基业，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寂静的暖阁里。母亲周氏脸色发白，手指绞紧了帕子。止千商、止千业交换了一个看好戏的眼神。

止万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声音保持冷静：“父亲息怒。女儿并非妄为。朝廷与凉狼确有战事，但亦有和谈、互市之时。如今凉狼新败南迁，受制于河内，正需休养生息，短期内绝无力也无意再启大规模战端。此时贸易，风险可控。且女儿观察，凉狼可汗曳古河并非一味凶蛮之辈，其子穆伦亦沉稳有谋，所求无非是部族生存之资。此非与虎谋皮，乃是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止云气得冷笑，“他们需的是铁，是药，是能打造兵刃、救治伤员的物资！朝廷对北地铁器管制何等森严，你不知？一旦事发，私通外藩、资敌叛国的罪名扣下来，我止家满门抄斩都不够！”

“父亲，正因为管制森严，此中利润才如此巨大！”止万歌试图用利益打动他，“南方丝绸茶叶之利，已日趋稀薄，竞争激烈。而北地贸易，正是一片蓝海。且女儿已思虑周全，铁器以农具、炊具样式分拆，药材混杂于寻常货中，路线亦规划隐秘，借助父亲往日人脉，小心打点，并非无路可通。此举若成，我止家便可……”

“便可怎样？富可敌国？然后成为众矢之的？”止云打断她，眼中满是失望与一种近乎顽固的保守，“万歌，我知你自幼聪慧，心气高。但你要记住，我们是商贾！商贾之道，在于稳！在于顺势而为！而不是逆势冒险，去蹚朝廷和边患的浑水！那里面水有多深，有多少人盯着，你根本不知道！我止家能有今日，靠的是谨小慎微，是靠的给宫里、给各位大人老老实实办差，做稳妥的生意！而不是去碰这些掉脑袋的勾当！”

一直斜眼看戏的止千业这时嗤笑一声，用油乎乎的手指了指止万歌：“听见没，小妹？爹说得对！咱们家有的是钱，光官木工程就足够全家荣华富贵，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自己还私下整点南方丝绸茶叶的勾当，这些挣得不够你花的？非要跑去跟那些浑身羊骚味的北夷打交道？还各取所需，我看你是被那些北夷忽悠了，想学人家花木兰还是怎么着？可惜啊，你是个女的，再折腾，这家业以后也成不了你的，你可别把祖宗基业败光了，到时候让我和大哥拿什么去补贴你的北夷朋友？”他说着，还故意朝止千商挤挤眼。

止千商懒洋洋地接口，语气阴阳：“二弟这话说的，小妹只是心比天高，为家里操心嘛。就是这操心的地方……呵呵，怕是用力用错了方向。女人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安安分分找个好人家，相夫教子，给家里结门好亲，比什么都强。整天想着往外跑，跟些不三不四的人做生意，没得坏了名声，将来怎么许配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