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古河的王帐内,气氛庄重。
止万歌换上了一身更为端庄的藕荷色衣裙,重新梳了头发,在苾灵的陪同下,恭敬地向端坐于上的曳古河行礼。
她的礼仪无可挑剔,言谈间,既表达了对凉狼国收留款待的感谢,也含蓄地提及了自己家族在并州及北地的商业能力,对曳古河提出的关于货品、路线、安全、交易货币等一系列问题,回答得条理清晰,考虑周详,甚至在交易方式上,主动提出了希望以草原“已淘汰、年龄稍长”的战马、优质皮货、部分草原药材等实物进行交换,并主动就保密细节提出了数条切实可行的建议。
曳古河全程倾听,手中佛珠缓慢捻动,灰蓝色的眼眸锐利如鹰,不时提出一两个尖锐的问题。止万歌皆沉稳应对,不卑不亢,既展现了诚意,也守住了底线。
几番问答下来,曳古河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认可。此女年纪虽小,但见识、胆魄、心性皆属上乘,更难得的是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周全,确是可造之材,或许真能成为一条隐秘而可靠的纽带。
最终,双方初步议定了一份货品清单,约定每隔一月,由止万歌负责筹备妥当,运至河内指定地点交接。相应的,凉狼国则以预先商定好的马匹、皮货等物品交付。所有交易均在暗中进行,依托苾灵的令牌和止万歌自己打通的关节,力求隐秘。
大事议定,止万歌在河内营地已停留了十余日。她的商队早已重新整装,也收购了不少草原特产的皮毛、奶制品、草药,准备南返。
临行前夜,两个少女在苾灵帐中又说了许久的话,约定了一月后的重逢,止万歌更承诺,下次来,定会给苾灵带来她想要的中原书籍、舆图,乃至一些精巧的器物。
离别之日,苾灵一直将止万歌送到营地外很远。看着那支不算庞大却承载着新希望的车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草原起伏的地平线上,苾灵心中空落落的,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
短短不到两个月,她经历了与泉泰宇的生死相救、星空约定,又经历了与止万歌的倾心相交、缔结盟约,喜悦与离别交织,让她这个十二岁少女的心,仿佛也一下子经历了许多。
所幸,与万歌姐姐的离别并非遥遥无期,一月之约,如同黯淡天际的一颗小星,带来些许温暖的慰藉。
春风依旧吹拂着河内无边的草场,只是风中,似乎已悄然携来了更遥远地方的气息,与更复杂未来的讯号。
止万歌的马车队伍在几日后到达了并州与榆林郡边境处的官道上,不紧不慢地向着北都城的方向行驶,轱辘压过雨后略显泥泞的路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止万歌背靠着柔软的锦缎靠垫,就着车窗滤入的、被云层削弱的天光,再次展开那张写满苍狼文字的羊皮清单。
指尖拂过细腻的皮面,她的目光在几个关键条目上反复流连:“精铁——以农具、炊具样式分拆,需百炼”、“常用药材——甘草、柴胡、大黄等,需足量,品质上乘”、“粟种——耐寒品种”、“桑苗——健壮幼苗百株”。
每一件物品背后,都牵扯着凉狼国最迫切的需求,也对应着中原最敏感的神经。尤其是“精铁”。大晟律法对铁器管制极严,边贸中铁料流向更是禁忌。以“农具、炊具”名义分拆熔铸,虽是惯用手段,但近来风声鹤唳,沿途关卡盘查骤然收紧,难度倍增。
她脑中飞速计算:父亲在并州的工坊有能力打造,但如何将数量如此庞大的“农具”分批、隐秘地运出并州,又不引起官府注意?药材的需求量也远超寻常商队补给,需得从不同州郡的药行零星收购,再集中处理,方能不显山露水。这笔生意,利润巨大,风险亦然。她纤细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精铁”二字上轻轻敲击,眸色深沉,仿佛已看到未来需要打通的重重关节与需要权衡的微妙分寸。
马车微微一顿,速度明显放缓。止万歌从沉思中回神,撩开车窗的细竹帘。已入并州地界的官道,道旁景象却与月前她北上时迥异。虽是春日,本该是生机盎然的时节,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零星的南行队伍多了起来,多是妇孺老者,赶着破旧不堪的驴车,或干脆背着简单的行囊徒步跋涉。人们眼神仓惶,偶尔有孩童压抑的啼哭声传来,更添几分凄惶。
赶车的老仆赵伯在外头叹了口气,声音顺着车帘缝隙低低传入:“这光景……唉,小姐您瞧见没,多是家里顶梁的男丁被征了役,或是怕不知哪天就被官差拉走,这才拖家带口往南边逃难,寻条活路。兴帝爷登基这些年来,北边、东边就没消停过,仗一场接一场,咱们小民的骨头,哪里填得够那赫赫武功哟……”他的叹息里充满了无奈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止万歌默默放下车帘,指尖触及微凉的木框,心也沉了沉。
兴帝汤齐,年号“元启”,意在开启盛世,然而连年的征伐,损耗了国库,也压弯了百姓的脊梁。大规模的兵役征发与物资催逼,往往是更大风暴的前兆。她不由得想起在凉狼国营地感受到的那种无形的紧绷,那种日夜不休的操练,那种如临大敌的肃杀。南北两边,似乎都在默默地磨砺爪牙,积蓄着力量。这片看似广袤的土地,仿佛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只待一颗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