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苾灵正兴致勃勃地充当着向导。她换上了一身便于骑射的朱红色窄袖皮袍，拉着换上苾灵所赠、更合草原行动的浅碧色骑装的止万歌，给她挑了一匹温顺的母马，芯灵骑着自己的小白马，与止万歌一道缓辔而行，漫步在河内新绿的草场上。

“看那边，万歌姐姐，那是我们凉狼国的集市，虽然比不了你们中原大城的繁华，但每隔几日，各部的人都会带着猎物、皮毛、奶食、手工艺品来交易，可热闹了！”苾灵指着远处一片炊烟袅袅、人声隐约的聚集地道，“有时候还能见到西域来的商人，带着闪闪发光的宝石和奇特的香料！”

止万歌顺着她所指望去，只见帐篷与简易木棚错落，穿着各色皮袍的人们穿梭其间，以物易物或进行着简单的钱货交易，充满了粗犷的生命力。她仔细观察着交易物品，尤其是皮货的成色和偶尔可见的马匹，心中默默评估着价值与需求。

“并州……也有很大的集市吗？我听说北都城很雄伟，是北方重镇，城墙是不是特别高？用的砖石和曦京城一样吗？”苾灵转过脸，好奇地连珠炮般发问，眼睛亮晶晶的，“你们那里的房子，是不是都方方正正的，有很多漂亮的屋檐和彩画？我阿娜留下的书里，有画过中原的楼阁，可精致了！”

止万歌被她旺盛的求知欲感染，不禁莞尔，耐心解答：“曦京城确实雄伟，城墙高厚，用的是雍州山里的青石垒砌，更为粗犷坚固，与北都城的夯土包砖有所不同。不过我们北都城是晟国北方最大的城市，依旧是其它城比不了的。城内的屋舍，官署豪门多是砖木结构，飞檐斗拱，寻常百姓家则以土坯或木构为主。集市也很大，分门别类，有马市、绢市、米市……热闹非凡。”她顿了顿，补充道，“公主若对建筑感兴趣，日后若有图纸或书籍，万歌可设法为公主寻来。”

“真的吗？太好了！”苾灵欢喜道，随即又蹙起秀眉，“万歌姐姐，你别总叫我公主，叫我苾灵就好。我们是朋友呀！”她语气诚挚，接着又回到之前的好奇，“你这么小，又这么聪明，读书又多，为什么会想出来经商呢？还是这么远、这么危险的商路？我听说中原的女子，大多……嗯，不太出门的。”

这个问题让止万歌沉默了片刻。

这几日的相处，苾灵的善良、热情、聪敏以及对她的全然信任，都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与愉悦。她自幼早慧，心高气傲，看不起蠢人，更厌恶那些因她家是商贾而表面客气、背地鄙夷的所谓“闺秀”。她们与她交往，看中的是她家的财力，而非她止万歌这个人。在那些矫揉造作或虚情假意的面孔中，苾灵这般赤诚又同样机敏的灵魂，犹如荒漠清泉，让她珍视。

但以她的骄傲，自不会将那些被看轻的郁结宣之于口。她略一沉吟，选择了一个更侧重现实与抱负的角度，语气平静道：“家中行商，乃是祖业。我自幼随母亲读书，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学养深厚。她常说，读书明理，不分男女。我读了书，见了些世面，便不甘心只困于闺阁，也想着能否为父兄分忧，为家族寻一条更稳当的路。”她的话半真半假，掩去了母亲是父亲为“脱商入贵”而娶的落魄贵族小姐这一复杂背景，也隐去了对两位兄长不争气的失望。

“可是……”苾灵眨着眼，想到另一个疑点，“那天在赤沙海遇到你们，商队里怎么都是些年长或不善武艺的人？你父亲既然同意你出来，怎么不派些得力的人保护？走那么远，多让人担心啊。”

止万歌闻言，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这次倒是真情流露了几分：“父亲……他并非十分赞同我此次出行。在他看来，家中主业稳固，我此次所为，不过是小女儿家的异想天开。拨给我的人手，也多是些平日不甚重用、或年迈忠仆。他认为，我们止家多年经营，在并州乃至北地几条官道上都有些颜面，循常例而行，打点些银钱，运送些‘普通’货物，当无大碍。”她将“普通”二字咬得稍重，苾灵立刻会意，指的是那些夹带的茶盐丝绸。

“谁知到了朔方郡，才发现世道已非从前。官道关卡，苛察勒索远超预期，往日情面似有若无。”止万歌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后怕与决断，“我见势不妙，恐生变故，才临时起意，乔装成文焕爷爷的孙女，并决定冒险绕行榆林郡边界，想着或许能避过风头。没料到……”她看向苾灵，眼中是真实的感激，“没料到遇上了梁瞬那样的匪类，更没料到，绝境之中，能得遇苾灵你。”

苾灵听得入神，既为她的冒险经历捏一把汗，又为她当时的果决暗自佩服。她忍不住追问：“那你们平常做生意，怎么知道什么东西该运到哪里，卖多少钱？怎么跟不同的人打交道？万一对方耍赖或者以次充好怎么办？”她对这完全陌生的领域充满了好奇。

止万歌见她有兴趣，便挑了些不太紧要的商业常识，深入浅出地讲解起来。如何判断货物行情与需求，如何估算成本与利润，如何订立契约，如何察言观色与各色人等周旋，甚至如何辨别银钱成色、防止假货……苾灵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有些问题角度之刁钻，让止万歌也需认真思考才能回答，心中对这位草原公主的悟性又高看了几分。

两人一个教得仔细，一个学得专注，竟在这春日的草场上，完成了一堂别开生面的“商道初识”课。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清脆的问答声与笑语洒在青青的草甸上。而在她们视线不及的远方，那只南去的鹰隼，正带着关于止家、关于止万歌的秘密，奋力翱翔，即将为这段突如其来的友谊与可能缔结的盟约，揭开最初的底牌。

接下来的几日，苾灵与止万歌几乎形影不离。白日里，苾灵带着她辨认更多草原特有的草药，教她简单的骑射技巧，分享母亲留下的那些描绘着中原风物、建筑、星象的残卷。止万歌则回报以中原的诗词歌赋、算学原理，甚至一些浅显的经商心得。

两人一个热情似火，一个沉静如水，却奇异地互补，谈笑间，友谊如春草般迅速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