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仅持续了片刻。苾灵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冲破云层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帐内因正式拜会而带来的些许凝滞。

她几步上前，竟自然而然地伸手拉住了止万歌微凉的手腕，语气欢快得像个真正的十二岁少女：“哎呀，哪来这么多规矩！快别拜来拜去的了，过来坐！”

止万歌显然没料到这位苍狼公主如此不拘礼数，手腕被苾灵温热的手掌握住，身体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她虽听闻草原儿女性情豪爽，但贵为公主，如此毫无架子、热情得近乎……莽撞的举动，还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然而，抬眸对上苾灵那双清澈见底、毫无城府的笑眼，她心底那层自我保护的硬壳，竟也不自觉地松动了几分。她顺着苾灵的力道，被半拉半请地引到铺着柔软狼皮的榻边坐下。

“止万歌……真是个好听又大气的名字，和你这个人一样，让人看着就想亲近……”苾灵挨着她坐下，歪着头打量她，语气真诚，“可不知为什么，又觉得你好像懂得特别多，让人有点……嗯，有点不敢小瞧你呢。”她嘻嘻一笑，毫不掩饰自己的观感，“我叫阿史那·苾灵，你叫我苾灵就好啦！我今年十二岁，你呢？你肯定比我大一点点，对不对？”

面对苾灵连珠炮似的热情话语和毫不设防的亲近，止万歌终于也放下了最后一丝刻意维持的拘谨与防备。她唇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意，轻声答道：“公主谬赞了。万歌虚长一岁，今年十三。”

“那我就叫你万歌姐姐吧！”苾灵从善如流，眉眼弯弯，“那天在边界，可真是吓了我一跳。你们后来没事了吧？路上还顺利吗？”

“托公主的福，一切安好。”止万歌点头，语气平和了许多，少了最初的公式化，多了几分叙旧的随意，“那日分别后，我们重整了车队。公主所赠的令牌，果然非同寻常。此后行程，不仅在榆林郡内畅通无阻，即便后来进入沙狼国境内，只要出示此牌，巡哨兵士亦多行方便，省去了许多盘查周折。此番能如此顺利抵达河内，也全仰仗公主信物庇护。”

“真的吗？那太好了！”苾灵开心地拍手，“我还担心那牌子不够分量呢！看来我们苍狼部的名头，在西北这片土地上，还是有点用的嘛！”她语气中带着小小的自豪，随即又关切地问，“那朔方郡那边……还太平吗？你们回程，有没有再遇到像梁瞬那样的人？”

止万歌眸光微动，沉吟一瞬，方谨慎答道：“表面看来，秩序尚可。只是……暗流似乎比月前更为涌动了些。各方关卡盘查似紧实松，颇有……待价而沽之象。”她点到即止，并未深入。

苾灵闻言，聪慧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凝重。她不再追问细节，转而兴致勃勃地拉起止万歌的手：“不说那些了！万歌姐姐，你难得来一趟，一定要在我这儿多住几天！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草场，骑一骑我的小白云！还有啊，我阿塔和阿兄一定喜欢你……”

帐内，两个少女的交谈声渐渐变得轻快而融洽，起初的试探与谨慎，在苾灵毫无保留的热情和止万歌逐渐敞开心扉的回应中，慢慢消融。帐外，四月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新生的草芽上，也透过毡帐的缝隙，悄悄映照在这一对即将缔结深厚情谊、并未来将搅动天下风云的少女身上。

命运的丝线，在这一刻，悄然缠绕得更紧了些。

止万歌听闻苾灵真诚的挽留，心中微动，并未推辞，这正合她意。

自戈壁脱险，凭借那枚苍狼令牌一路顺畅地穿越沙狼国部分领地返回并州后，她心中那个要与苍狼人贸易的模糊念头便日益清晰和坚定，这是一条比她原本计划的西平郡线路更近、潜力也可能更大的商路。

从并州北都北上河内，距离短，关卡虽险但已被她初步摸清门路，这得益于家族多年与“官家”打交道的积累，而草原盛产的战马、优质皮货，在中原，尤其是在那些崇尚骑射的世家大族、急需补充军马的边镇将领，甚至是讲究排场的贵族之间，永远是供不应求的硬通货。用中原相对充裕的茶、盐、布匹、药材去换取这些，其中的利差足以让人心动。更重要的是，若能建立起一条稳定可靠的渠道，其意义远非一次买卖可比。

这个大胆的想法，她曾与父亲止云有过一番激烈的争论。父亲认为与外族交易风险太大，且家族主业在木材与官府工程，不宜贸然涉足敏感的边贸。但止万歌条理清晰，将成本、利润、需求到家族已有的人脉如何能变通使用，说得头头是道，更以“为家族开拓新路，不囿于一方”为由，最终说服了父亲，才得以调用部分资源，进行这次试探性的西行。

原本一切顺利，直至在边境遭遇梁瞬一伙，几乎功亏一篑。幸而天无绝人之路，遇上了苾灵。

这次苍狼人的出手相救，不仅保住了货物，更让她意外地获得了一个直接接触苍狼部上层的机会，这简直是做梦都想不到的捷径。

上次西行归家后，她将此行经历隐去了部分凶险和取得令牌等细节后禀明了父亲，然如此，止云听后还是只觉一阵背后发凉，摆着手说着再不可西行，要断了止万歌的商贸计划，这与凉狼国通商的想法只能被咽了回去。然而，在止万歌内心深处，与苍狼人的贸易是一个巨大机会的开始，是一个支点。她所图的，是一个能让她和家族在这暗流涌动的时局中站稳脚跟、甚至窥见更大天地的棋盘。

这些深远的思量，她自然不会对初识的苾灵和盘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