苾灵见她应允，十分高兴，立刻亲自张罗起来。她将止万歌带来的商队随从和车马妥善安置在靠近部落边缘、专供外来客商暂住的几顶宽敞毡帐里，又特意将止万歌的主帐安排在自己那座缀着苍狼纹饰的小帐附近，仅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以方便走动照应。此举既是亲近，也未尝不是一种下意识的保护与留意。

当日傍晚，残阳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赤金，给整个营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

阿史那·穆伦结束了一整日的紧张操练，洗净了手脸，换上常服，便来到了苾灵的帐中。他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沉稳。进帐后，他的目光首先落在妹妹身上，随即转向安静坐在一侧的止万歌，微微颔首示意。

“阿兄！”苾灵迎上前，拉着穆伦的袖子，语气带着几分雀跃介绍道，“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天在赤沙海边救下的商队的止万歌。万歌姐姐，这是我兄长，阿史那·穆伦，我们苍部的首领、凉狼国的叶护。”

止万歌早已起身，依中原礼节，敛衽一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民女止万歌，见过叶护。”

“止姑娘不必多礼。”穆伦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舍妹顽皮，那日之事，我已听她略提过一二。姑娘孤身领队，远行边塞，胆识不凡。”他话语简洁，却点出了关键，他已然知晓那日商队真正的领头人是眼前这位少女。

苾灵在一旁接口，语气满是推崇：“阿兄你不知道，万歌姐姐可厉害了！她不仅懂经商，还读过好多书，她的商队走那么远的路全靠她拿主意呢！这次带来的东西，也都是我们这边能用得上的。”

穆伦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止万歌沉静的面容上。一个十三岁的中原少女，能带领车队穿越混乱的朔方郡，在遭遇劫匪后迅速稳住局面，还能精准地携带草原所需的物资前来“答谢”，这份超出年龄的沉稳、心机和行动力，确实令人侧目。

他不由得想起与那位辰渊国世子泉泰宇秘密商议贸易细节时的情景。双方最大的顾虑之一，便是可靠且隐秘的运输渠道。用己方或对方明显关联的商队都太扎眼，雇佣外人又难以确保忠诚与能力。一个月过去了，泉泰宇那边音信全无，飞鹰也未曾带来只言片语，想必在曦京城亦是步步惊心。这个难题，一直悬而未决。

此刻，看着眼前这位被妹妹热情留客、至少表面看着来历清晰，又展现出不俗能力的中原少女商人，一个念头在穆伦心中悄然浮现：或许……这是一个值得观察的机会。妹妹留她住下，倒是正好。可以就近看看，这位止万歌，究竟只是有些小聪明的商贾之女，还是真有几分可堪合作的本事与心性。若她真能在这敏感之地行走自如，又不惹人注目，或许……

心中计较已定，穆伦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对苾灵道：“既然是你的客人，便好生招待。止姑娘远来辛苦，若有任何需要，可让苾灵告知于我，或直接吩咐帐外侍卫。”语气是客气的主人姿态，却也隐含着一丝属于此地少主的威严。

“多谢叶护关怀。”止万歌再次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万歌姐姐就安心住下，多陪我几日！”苾灵挽着止万歌的手臂，笑靥如花，全然沉浸在新朋友到来的喜悦中，并未察觉兄长平静目光下暗藏的审视与计量。

夜幕降临，河内草原的春夜带着凉意。苾灵的小帐附近，属于止万歌的那顶新毡帐里亮起了灯火。

而主帐之中，曳古河听罢穆伦简短的汇报，手中摩挲着那串乌木佛珠，望着跳动的灯焰，久久不语。客已至，是缘是劫，是棋手还是棋子，或许唯有时间方能揭晓。但无论如何，这潭水，已因这远道而来的少女，泛起了新的涟漪。

止万歌在河内营地安顿下来的第三日，一只灰背鹰隼带着穆伦的亲笔密信，振翅向南，朝着并州的方向疾飞而去。信是发给凉狼国安插在北都多年的眼线，指令明确：详查一位名叫“止万歌”的十三岁中原少女及其家族“止氏”的背景，重点是其商业网络、与官府往来、家族成员品性，尤其是此女性情能力与此次北行的真实意图。穆伦在发出飞鹰后，于王帐中向父亲曳古河禀报了此事。

“阿塔，止万歌此人，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行事又远超其年龄的老练。苾灵喜欢她，留她住下，儿不便阻拦。但与她所言‘贸易’之事，干系重大，不得不慎。”穆伦站在父亲面前，语气沉静。

曳古河盘坐在狼皮榻上，手中乌木佛珠颗颗捻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灰蓝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你做得对。泉泰宇那边杳无音信，我们与辰渊的线尚未真正搭上。这中原少女自己送上门来，是福是祸，犹未可知。查清楚，知根知底，方能论交。苾灵那边……”

“苾灵心思单纯，只觉得她聪慧有趣，是难得的朋友。”穆伦接口道，“儿会看着，不会让她涉险。借此机会，也让苾灵多接触些中原的人与事，未尝不是好事。只是这‘贸易’……且看她底细究竟如何，再作计较。”

曳古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投向帐外渐暖的春光，手中的佛珠却捻动得缓慢而坚定。

信任源于了解，而在这危机四伏的时节，任何的“了解”都需付出十二分的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