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星河璀璨，河内草原的晚风格外温柔。苾灵拉着止万歌到自己的小帐，挥退了苏米，搬出一小坛珍藏的、用野果和马奶发酵的甜酒。两人脱了靴子，并肩挤在苾灵那张铺着柔软狼皮和锦褥的矮榻上，就着帐中一点如豆的灯火，小口啜饮着微甜带辛的酒液。

帐内弥漫着少女闺房特有的、混合了干草、奶香与一丝草药的气息，温暖而私密。止万歌这几日也渐渐松弛下来，不再时刻端着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她环顾帐内那些精致的、带有中原风格的妆奁、铜镜，以及明显是最近赶制出来的、绣工繁复的锦缎，轻声问道：“苾灵，我瞧营地里近日喜气洋洋，女眷们都在赶制新衣彩饰，可是……有什么喜事？”

苾灵脸颊本就因酒意微红，闻言更添一抹艳色。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声音带着一丝羞涩与甜蜜：“嗯……是，是我的婚事。定在明年七月初。到时候，万歌姐姐你一定要来！我要你看着我出嫁！”她侧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止万歌，满是期待。

“明年七月……”止万歌看着苾灵眼中纯粹的光芒，心中那点为对方高兴的情绪里，也夹杂了一丝复杂的审视：“那……苾灵，你是真心喜欢那位烈戈叶护吗？他待你如何？”她顿了顿，问得更深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草原上的女子成婚后，也会像我们中原许多女子一样，被困在后帐之中，相夫教子，再难见到外面的天地吗？”

几乎一模一样的问题！苾灵心头一跳，泉泰宇在赤沙海星空下的面容与话语瞬间浮现。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却已决定，明日定要去问问阿兄，那位“秦公子”如今可有了消息。

她将杯中余酒饮尽，深吸一口气，看向止万歌，眼神再次变得坚定明亮，将自己的想法和对未来的期许，娓娓道来。话语间，是接受命运的坦然，更是捍卫自我天地的执着。

那一夜的谈话，深入了少女内心最柔软的角落。止万歌听着苾灵描绘着既要履行沙狼国可敦的责任、又不愿放弃骑马射箭、还想了解更多草原以外世界的“野心”，冷清惯了的眼眸里，漾开了一圈真切的暖意。

她自诩聪慧，看透世情，惯于将人置于利弊天平上衡量。可眼前这位草原公主，有着赤子般的真诚，却并非天真；有着公主的尊贵，却不骄矜；有着对既定道路的接受，更有着不屈从的韧劲。这样的灵魂，让她那层层包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壳，悄然融化了一角。或许，这世上真有如此纯粹又强大的情谊，不涉利益，只因相契。

第二日，苾灵果然寻了个由头，来到穆伦处理事务的偏帐。寒暄几句后，她便装作不经意地问起：“阿兄，上次那个……泉世子，后来可有消息？他……平安到曦京城了吗？”

穆伦从一堆皮卷中抬起头，看着妹妹眼中掩不住的关切，心中微叹，摇了摇头：“一直未有音信。曦京城水深，他身份特殊，没有消息，或许……便是最好的消息。”这话是安慰，却也透着无奈。他们能做的有限，只能等待。

苾灵的心沉了沉。音信全无，生死未卜。她甚至不能将这份担忧与焦灼说与旁人听，除了兄长。若是……若是万歌姐姐能帮忙打探一二……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她压下。事关重大，泉泰宇的身份是绝密，岂能轻易托付于刚认识不久的新友？她只能将这份挂念默默压在心底。

穆伦见她神色黯然，话锋一转，提起了止万歌：“那位止姑娘，与你相处这几日，你觉得她为人如何？”

“万歌姐姐很好啊！聪明，也懂好多东西，行事又有分寸。”苾灵提起止万歌，脸色好了些，“阿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并州那边的探子已有回信。”穆伦语气平稳，“她出身北都富商止家，背景大致无误，家中情形与她所言基本吻合。其父止云确实主营木材官造，与并州官府往来甚密。此女……虽年幼，但确有其过人之处，在家族中也渐露头角。”他看向苾灵，说出自己的打算，“既然身份可信，其人也确有几分本事，或许……是个可以尝试合作的对象。

阿塔那里，我已禀明。不如你今日便带她去见见阿塔，若阿塔也觉得可行，往后我部所需的一些紧缺之物，或可委托她代为采买运输。如此，你们二人也能时常见面。”

苾灵先是一怔，随即大喜。既能帮到部族，又能与万歌姐姐常有往来，这简直是两全其美！她立刻点头：“好！我这就去找万歌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