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苾灵视线不及之处，那座精致王帐里的灯火，确时常亮至深夜。继可贺敦汤婉仪似乎极为重视这场联姻，事无巨细地过问着婚礼的筹备。总有面生的仆妇或低阶女官被唤入帐中长时间叙话，又或是有精致的箱笼在夜色掩护下悄悄运入运出。外人只当是可贺敦疼爱继女，力求完美，并未深想。

整个凉狼国营地，沉浸在一片日益浓郁的喜庆氛围里。妇女们聚在一起，用最鲜艳的丝线在锦缎上绣出繁复的苍狼与沙狼图腾，赶制新娘的嫁衣与庆典的彩饰。匠人们精心打造着婚礼上使用的金银器皿。空气中飘荡着新煮奶食与烤肉的香气，夹杂着女人们关于婚礼的欢快议论与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一切都显得那么祥和、忙碌，充满希望，仿佛所有的阴霾都已随着春风散去。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营地的草绿了又深，天空的雁阵来了又回。就在这片忙碌与期盼中，四月伴随着充沛的雨水和渐暖的东风悄然降临河内。

早春枯黄的大地被一层茸茸的新绿覆盖，嫩绿的草芽争先恐后地钻出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远处，部落妇孺们精心打理的零星庄稼田里，耐寒的粟种也已破土，探出纤细鹅黄的嫩芽，星星点点，预示着秋日的希望。

这一日，苾灵刚指导完幼弟速赤学说汉话，正在帐内对照着母亲留下的图册，辨认几种春季才有的草药，帐外忽然传来侍卫恭敬的声音：“公主，巡营的百夫长有事禀报。”

“进来。”苾灵放下图册。

一名身着轻甲、风尘仆仆的苍颅部战士掀帘而入，右手抚胸行礼后，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奇道：“公主，营外南面来了一小队中原商人，约十余人，几辆大车。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她持着一枚令牌，说是……要求见公主您。”说着，他双手呈上一物。

苾灵目光落在一物上，那正是她当日在那戈壁滩上，赠予那神秘麻衣少女的苍部令牌！她压下心中的波澜，接过令牌，指尖触及其上冰凉的狼头浮雕，抬头追问，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那女子……可是年纪很轻，约莫十二三岁模样，虽作商旅打扮，但气度不凡？”

侍卫肯定地点头：“回公主，正是。那少女年纪虽小，但言谈举止沉稳有度，面对巡哨盘问毫不怯场，只说是前来感谢恩人。”

果然是她！苾灵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随即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真切的笑意。那个在危难中依然眼神清明、举止有度的少女，果然不是寻常人物。她竟然真的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请她过来吧，直接引到我的帐里来。”苾灵收起令牌，吩咐道，又补充了一句，“客气些，那是我的客人。”

“是！”侍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苾灵站起身，走到帐边悬挂的一面磨得光亮的铜镜前，理了理因俯身而微皱的衣袍，心中竟有些许莫名的期待。

不多时，帐帘被再次掀开，一道纤细却挺直的身影逆光而入。正是那戈壁滩上曾有一面之缘的麻衣少女。此刻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浅青色半臂，虽仍是商旅人家的寻常布料，但浆洗得十分挺括，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她步履沉稳地走到帐中，对着苾灵盈盈一拜，动作标准流畅，带着中原仕女般的优雅，声音清越，语气不卑不亢，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从容：

“晟国小民止万歌，拜见公主殿下。昔日戈壁援手之恩、令牌相赠之德，万歌铭记五内，没齿难忘。此次冒昧前来，备了几车寻常布匹、药材、茶饼等物，虽不及殿下恩情之万一，略表寸心。若蒙殿下不弃，万歌愿此后按期往来河内，为公主及贵部略尽绵薄，输送些日常所需，以报厚恩。”

她这番话，开门见山，坦荡直接。既未刻意点破苾灵的公主身份是如何被猜知的，也绝口不提苾灵早已看穿她才是商队主事之人的默契，只将感激之情由说得清楚明白，并将未来合作的意向表达得清晰而诚恳。这份心思之缜密，气度之沉稳，哪里像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分明是个久经历练、深谙人情世故的老手。

苾灵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止万歌低垂的眼睫和那截线条优美的脖颈上，心中思绪电转。这少女的聪慧与胆识，远超她最初预料。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利益与风险并存。然而，心底那股自初见便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喜爱与亲近之感，此刻又悄然占据了上风。她喜欢这份不拖泥带水的爽利，欣赏这份敢于孤身深入异族营地、直面未来的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