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朔方郡的混乱情状与这支商队暗藏的隐秘,苾灵心中虽有疑虑,却也无意深究。每个人在这世道上都有不得不藏起的行囊与不得不走的路,只要非是大奸大恶,何必穷根究底?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麻衣少女身上,少女已退至车旁,正垂首默默整理着一截松脱的绳索,侧脸沉静,脖颈纤细,纵然衣着粗陋、灰土敷面,那挺秀的鼻梁与沉静专注的眼眸,却自有一种洗练过的、超越年龄的端庄气度,仿佛幽谷雏兰,即便混于荒草,亦难掩其清姿。
一股莫名的亲切与欣赏,在苾灵心中油然而生。这感觉与对泉泰宇那种因共历秘密、星空夜谈而生的友情不同,更像是一种直觉的吸引,仿佛在茫茫人海中瞥见了一抹与自己灵魂波长隐约契合的微光。
她收回目光,不再探究,对那自称文焕的老者颔首道:“原来如此。老丈与诸位前路仍需谨慎。我等尚有要事,不便久留,就此别过。”
文焕闻言,连忙上前,双手捧着梁瞬方才抛下的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恳切道:“英雄救命大恩,无以为报。这些银两,还请务必收下,聊表寸心!若非诸位,这些货物早已落入贼手,合该奉上!”
苾灵扫了一眼那钱袋,又看了看商队众人惊魂未定、面带惊恐的模样,以及那几辆寒酸的勒勒车,轻轻摇了摇头。她声音清脆,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爽利与一份不经意的怜悯:“不必。你们损失不小,前路漫漫,关卡重重,正是用钱之时。这些银两,留着傍身打点吧。”说罢,她不再多言,一拉缰绳,小白云乖巧地调转方向。
勃帖儿与速不合见状,也驱动马匹,护持着泉泰宇主仆二人,缓缓启程。苾灵走在最后,马蹄嘚嘚,踏过粗粝的砂石地。就在经过那辆少女所在的勒勒车旁时,苾灵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在自己腰间摸索了一下。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金属物件——那是她苍部的令牌,以精铁混以少许银料铸成,正面是苍狼啸月的浮雕,背面刻着古老的苍狼文字,在凉狼国内,持有此令牌,在非战时可于各部领地获得一定的通行便利与必要协助。
她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特意看向那少女,只是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一道乌光划过短暂的弧线,精准地、轻轻巧巧地落入了少女下意识抬起接住的怀中。
“下次若还需借道”苾灵的声音随风传来,清晰却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亮出此物,或可省去些麻烦。”
话音未落,她已轻夹马腹,小白云加快步伐,跟上了前面的队伍,只留给原地愕然的少女一个火红而利落的背影,越行越远。
直到走出百十步远,勃帖儿终于按捺不住好奇心,驱马靠近苾灵,压低声音问道:“公主,您为何……要将咱们苍部的令牌给那中原女子?她不过是那商队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他虽勇武忠诚,但对这等细腻的人际观察与长线投资,显然缺乏敏锐。
不等苾灵回答,一旁默默骑行的泉泰宇却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沉静的洞察:“勃帖儿护卫,你可看错了。那支商队,真正拿主意、稳局面的,恐怕并非那位文姓老者。”
勃帖儿一愣:“秦公子的意思是?”
泉泰宇目光望着前方苍茫的地平线,缓缓道:“老者回答问话时,眼神数次不自觉飘向那少女,似在请示或确认。遭遇大变,众人惶惶,唯那少女虽作惊恐状,眼神却始终清明,甚至能在混乱中第一时间收拾货物,指挥若定。这般气度与机变,绝非寻常商队孤女所能有。你们公主,怕是早已看出了端倪,所赠非人,而是赠予那位隐于幕后的首领。”
苾灵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泉泰宇,没想到他观察竟也如此入微。
她默认了他的说法,轻声道:“我看她,不像坏人。在这世道挣扎求存,各有不易。一面令牌,或许能结个善缘。”她当时并未想太多,只是凭着心中那点莫名的好感与直觉行事。
她更未想到,今日这随手一赠,流星划过般的短暂交汇,竟会在命运的长卷上,刻下如此深邃绵长的轨迹,缠绕彼此一生。她甚至,连那少女的姓名都未曾想起要问,只以为这不过是苍茫人世中一次寻常的擦肩,此后山高水长,再难相逢。
一旁的泉泰宇,自看清那少女在混乱中镇定自若的眼神、以及其手下人令行禁止般的细微默契后,心底却悄然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