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商队中,那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小女孩,自始至终都低垂着头,仿佛被吓坏了。
但若有人能看见她低垂的眼帘,便会发现,那双过于早慧的眸子里,正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冷静而锐利的分析光芒,将方才发生的一切,尤其是梁瞬的异常表现和苾灵等人的身份气度,都牢牢刻在了心里。
梁瞬一伙人马蹄扬起的沙尘尚未完全消散在戈壁燥热的风中,那支险些遭劫的商队里,被少女搀扶着的老者已颤巍巍上前几步。
他面容枯槁,须发灰白,一身洗得发白的葛布衣裳打着整齐的补丁,来到苾灵马前,深深一揖到地,声音苍老而充满感激:“小老儿文焕,代阖队老少,拜谢诸位苍狼英雄救命之恩!若非英雄仗义出手,我等今日怕是要人货两失了!”他身后,商队众人也纷纷躬身行礼,脸上惊魂未定,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老丈请起,路见不平罢了。”苾灵端坐马上,受了这一礼,声音清脆,目光却已不着痕迹地扫过那几辆勒勒车。方才混乱中,其中一辆车上捆扎原木的粗麻绳被扯开了一段,此刻正松垮地搭拉着。就在一名中年伙计手忙脚乱试图重新捆绑时,一阵侧风吹起了盖在上面的陈旧油布……
苾灵眼尖,瞥见那截裸露出的粗大“原木”端面,木质纹理似乎有些异样,颜色也比旁边真正的木头深些,更隐约有……绸缎特有的光滑反光?她心头一跳,凝神再看时,那少女已快步上前,看似帮忙拉扯绳索,实则巧妙地用身体和重新扯起的油布,将那截“原木”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她还低声对那伙计说了句什么,伙计连忙点头,手脚更麻利了几分。
这细微的举动尽收苾灵眼底。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那少女的手上,虽然正在用力拉扯粗糙的麻绳,手背和指尖的皮肤却细腻白皙,只在虎口和指腹有几处新鲜的红痕,像是近日才磨出来的,与那些常年劳作、骨节粗大、布满厚茧的商队伙计的手截然不同。
这少女虽穿着最粗陋的麻衣,脸上也刻意抹了些灰土,但那偶然挺直背脊时的仪态,和那双过于沉静、甚至在方才那般混乱中都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观察力的眼眸……
苾灵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老者的话问道:“文老丈不必多礼。看你们行路艰难,不知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这赤沙海边界并非太平之地,为何孤身上路?”
文焕直起身,叹了口气,脸上皱纹更深了:“回英雄的话,小老儿这商队是从并州而来。车上这些,都是曦京城营建宫室时余下的一些官木,齐王大人在并州的王府邸也并未系数用完,这些品相不算顶好,朝廷交给我等处理,想运到西平郡去发卖,多少赚些辛苦钱糊口。”他言辞恳切,说到“辛苦钱”时,脸上适当地流露出小商贩的愁苦与期盼。
“并州到西平郡,怕不有一千余里路?”苾灵骑在马上,微微俯身,语气带着合理的疑惑,“这般远的路,又是押运货物,寻常商队总要结伴而行,或是聘些武艺高强的镖师护佑,为何老丈你们……”她目光再次扫过商队中那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和明显不善武力的中年汉子,最后似有若无地掠过那低头整理货物、却竖耳倾听的少女,“尽是些不擅弓马之人?方才若我们不在,后果不堪设想。”
文焕闻言,脸上愁苦之色更浓,下意识地又飞快瞥了一眼那少女的方向,虽然那少女并未抬头。他搓了搓手,压低了些声音道:“英雄有所不知,并非小老儿不知此理,实在是……唉,如今这朔方郡地面,不太平啊!”
他顿了顿,似乎心有余悸:“若真是寻常马匪,豁出些钱财或许还能买路。可近来朔方郡内,像刚才那伙人一般的……实在不少。他们看着是盗匪打扮,实则……”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愤懑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