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半都是郡中有头有脸的豪族贵戚私下纠合的人手！专在这边界和要道上，刁难甚至劫掠过往商旅。若是正经走朔方郡内的官道，每过一个关卡，每遇一波这样的人，货物便要硬生生被‘剥’去一层！以查验、课税、摊派、孝敬……等为借口，若是稍有值钱的，直接扣下说是违禁，你也无处说理去。从并州出来时，原本也有两三支商队相约同行，可才入朔方郡境内，便被接连‘剥’了几次，他们本小利薄，实在撑不住，只好原路折返了。我们……我们这也是被逼得没法子，才冒险绕到这榆林郡边界，想着贴着贵部地界走，或许能避开那些豺狼，谁成想……”他看了一眼梁瞬等人消失的方向，后怕地摇头。

“竟有此事？怪不得……”苾灵眉头蹙起。

她久在草原，虽知中原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但也未曾想到，临近边疆的重郡，秩序竟败坏至此。地方豪族公然乔装劫掠，这已非简单的治安不靖，倒像是一种失去约束的、肆无忌惮的贪婪与混乱在蔓延。

她想起梁瞬那看似惶恐实则精明的眼神，想起他所“上贡”的那枚令牌，又对“苍狼铁骑”那般在意，甚至急切讨好……此人，恐怕就是文焕口中“豪族贵戚”中的一员，而且所图恐怕不止劫掠。

“千真万确啊！”文焕苦笑，“刚才那伙人，为首的自称梁瞬，在朔方郡……也算是个有名姓的人物，只是向来不甚得志。如今这般世道，连这等人物都按捺不住，亲自下场做这无本买卖了……可见郡中情势。我们这点货物，真要走明路，怕是还没到西平郡，就连车带马都要赔进去了。绕行贵地，实属无奈，还请英雄体谅。”

苾灵听完，沉默了片刻。她信这老者所言朔方郡乱象非虚，但对他们“运官木”的说辞，却只信了三分。那原木偶然一瞥的反光，那少女异常的手，还有这老者在回答时总是不自觉看向少女的细微举动……这支商队，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们绕行凉狼国边界，恐怕也不仅仅是为了避开朔方郡的“豺狼”，或许，也有不想在混乱中暴露所运真实货物的考量。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身旁的泉泰宇。他依旧安静地骑在马上，面色沉静，仿佛只是听着一段与己无关的轶闻。但苾灵却能感觉到，他那平静眼眸深处，掠过了一丝极凝重的阴影。

朔方郡如此乱象，对于必须穿越此地、前往曦京城的他而言，无异于龙潭虎穴。

梁瞬这样的地头蛇已经出现，郡中其他势力恐怕更加盘根错节、无法无天。他“丢失”了所有能证明身份、获取官方庇护的文书，仅凭梁瞬所提供的、不知是否稳妥的通关令牌，要如何在这浑水中安然前行？即便平安过了朔方郡，那曦京城，又该是何等波谲云诡之地？更不知道那位泉泰宇身边的黑鲸到底是如何到达曦京城的？

苾灵心中的担忧和疑问真是越来越多。

一股此前未曾有过的、沉甸甸的忧虑，悄然攥住了苾灵的心。她原本只觉得送别朋友，虽有伤感，但相信对方的能力与运气。此刻，听闻这中原边疆竟是如此局面，再想到泉泰宇身上背负的沉重使命和已然遭遇的凶险，那“平安抵达”的祝愿，似乎也变得渺茫起来。

戈壁上的风依旧干燥炙热，吹动着众人的衣袂。方才击退匪类的短暂激昂已然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前路未知的沉寂，与一份沉入心底的忧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