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储藏的米粮、腌肉,捕海里的鱼。船很大,有船舱,虽然颠簸,也能栖身。”秦宇的声音渐渐流畅了些,许是提到了熟悉的事物,“有时候运气好,能捕到很大的鱼,比两个人接起来还要长,力气大得能把小船撞翻。”
“哇!”苾灵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脑海里想象着那惊心动魄的画面,既觉得可怕,又感新奇刺激,“那……海上的岛上有人住吗?”
“有的。有些岛屿很大,上面有山,有树林,有溪流,人们住在靠海的村落里,以打渔为生。有些岛屿很小,只几块礁石,涨潮时就看不见了。还有一些岛,远远看去,宫殿房屋像是嵌在山崖上,白云就在屋檐边飘着。”秦宇描述着,眼神有些悠远,仿佛透过毡篷的缝隙,看到了那片波澜壮阔的故乡海疆。
“住在山崖上?那怎么上去呢?”苾灵追问,彻底被这个陌生而奇异的世界吸引了。
“凿石阶,或者用吊篮。有些险峻的地方,只有猿猴能攀爬。”秦宇说着,忽然轻轻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苾灵这才想起他还是重伤之人,连忙端起羊奶:“你先别说了,喝点东西。这是我让人特意熬的,对你恢复力气好。”
秦宇看着她递到嘴边的木碗,以及碗后那双清澈明亮、毫无城府的眼睛,沉默了一下,才就着她的手,小口啜饮起来。温热的奶液流入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暖意。
“你们……经常在草原和东边之间往来经商吗?”苾灵等他喝完,又迫切的问起,试图印证他们“海商”的说法。
秦宇放下碗,谨慎地回答:“家中的生意……确实涉及颇广。陆路、海路都常走。这次本想探一条新的商道到晟国,没想到……”他眼中掠过一丝阴影,适时地停住了。
“是遇到了很厉害的马贼吗?”苾灵同情地问,“你们一定损失很大吧?不过人没事就好,财物丢了还能再赚。”她安慰道。
秦宇看着她真诚的脸庞,心底某处微微一动,但随即被更深的戒备和忧虑覆盖。他低声道:“公主说得是。只是……这次重伤连累家人担忧了。不知此处是何地?离曦京城有多远?”
“这里是榆林郡的河内,是我们凉狼国的新领地,你们昏倒在离我们三十里的一条小河旁。”苾灵继续说到:“至于曦京城……听我阿兄说,骑马向南不停歇还要一旬日呢。你们现在这样子,肯定走不了。放心吧,我阿塔……我父亲说了,让你们先安心养伤。”
“可是……”苾灵突然想到了什么,忽然又接着问道:“你们既然要去曦京城,又为何会出现在河内呢?从东边而来的话,这不是去曦京城的最近路。”
这突然的一问让秦宇一愣,他没有想到眼前这看似单纯的公主竟也如此聪慧。
“不瞒公主,我们自渤海郡下船套车,便已有人盯上了我们的货物,一路骚扰追杀,我们不得不向北绕道,可这一绕就越来越远,最后竟走到了榆林郡境地,仅剩的一点货物也被马匪抢劫一空……”秦宇低声说道,强压着内心的不安和怒火,眼中闪过一丝的微光,但很快掩饰过去。
说完这些,他忽的郑重其事的强撑着坐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举起双手抱拳行礼,向芯灵说道:“多谢可汗和公主收留。大恩不言谢,秦宇……铭记于心。我等以后必然将更多的辰渊货物运来相赠,以报答今日之恩。”
此后几日,苾灵往旧毡篷跑得更勤了。她喜欢听秦宇讲那些关于大海、岛屿、舟船的故事,那些是她枯燥的迁徙生活和略显沉闷的部族氛围中,一抹来自遥远世界的亮色。秦宇似乎也渐渐习惯了这个活泼热情、问题不断的草原公主的存在,虽然依旧言辞谨慎,但眉宇间的警惕之色,在看着她兴致勃勃的容颜时,会不知不觉淡去些许。
他会告诉她,海上的日出如何壮丽,如何将整片天空和海面都染成火焰般的金红;会描述暴风雨来临时,巨浪如何像山一样压向甲板,又如何在天晴后,留下横跨天际的彩虹桥;还会说起某些海岛上传闻,奇形怪状的珍禽异兽和声音如歌的鸟,以及壳上长着宝石般花纹的巨蚌……
苾灵听得入迷,常常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自己也随着他的话语乘风破浪,见到了那些不可思议的景象。她也会跟他说草原上的事,说春天的“塔拉”花开时如何漫山遍野,说夏日那达慕大会上的赛马摔跤多么热闹,说冬夜围着火盆听老巫唱祖先传下来的史诗故事……
两人一个说得生动,一个听得专注,间或夹杂着苾灵清脆的笑声和好奇的追问。旧毡篷里弥漫的药味,似乎也被这鲜活的交谈冲淡了不少。那个叫老钟的随从,总是沉默而恭谨地守在秦宇身边,偶尔与秦宇交换一个眼神,深邃难明。那名叫黑鲸的年轻侍卫,则是一直在毡篷里四处找活儿干,试图减轻被“软禁”的烦闷。
有时苾灵离开,走到帐外翻身上马,像一团火红的云奔向营地其他地方时,秦宇会由老钟搀扶着,慢慢挪到毡帘边,默默望着她远去的背影。那双向来沉静如潭的眼眸里,会浮现出极为复杂的情绪,感激、欣赏、忧虑、算计……,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迷惘。
这个救了他的草原公主,像一阵来自旷野的、毫无杂质的风,吹入他沉重而充满危机的人生。然而,他深知自己身上背负着什么,这短暂的宁静与交谈,如同海市蜃楼,美丽却虚幻。
他必须尽快好起来,必须完成那件真正重要、也无比危险的事情。
有时候苏米会小声提醒苾灵:“公主,您还是别总往那边跑了,叶护那边还好说,但可贺敦那边,人多眼杂……”
苾灵却总是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怕什么,秦宇他们又不能随意走动,人又受了伤,真有什么情况,还有阿兄和阿塔,怕什么?可贺敦要是问起,就让她去问阿塔就好了。”
她只是单纯地想对救下的人负责,想多听听那些迷人的故事,却未曾察觉,自己这单纯的善意,已然将她卷入了远比她想象中更为错综复杂的暗流边缘。
而那名为秦宇的少年身上所隐藏的秘密,和他所带来的那来自遥远东海的微澜,终将在不久的将来,在她的命运河流中,激起难以预料的汹涌波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