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的相处让芯灵竟有了每日的期待,她期待那些来自东边海上的故事,也期待那个未来要去大千世界的自己。
一日傍晚,苾灵又被穆伦叫去,考校她新学的几个基础身形步法,直到天色黑透才肯放她离开,便无法再赶去秦宇的毡篷看他,一身疲惫的她悻悻的回了自己的帐篷便早早睡去了。
而秦宇三人在旧毡篷里围坐在火炉边,吃着傍晚苏米新送来的羊肉和奶茶,低语着什么。
“公子,我们在此已耽搁十多日了。您的伤虽未愈,但此处绝非久留之地。若晟人察觉有异,可就麻烦大了……”那名叫黑鲸的年轻侍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接着是老钟那苍老沉稳的声音:“鲸郎稍安。公子伤势未稳,且还未面见大可汗,不是走的最佳时机,眼下此地,反而正是最出乎那人意料的地方,她决计想不到一路锲而不舍的追杀反而可能促成公子大事。”
短暂的沉默后,是秦宇的声音,比平日听起来更清冷些,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断:“老钟说得对,现在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追杀是真、受伤也是真,晟人和那女人都不得不信我们是被逼北上的,更料不到我们会敢藏身于苍狼人迁徙的队伍之中。”
“可是公子……”黑鲸的声音依旧紧绷,“我们与晟人约定的时日……”
“我自有计较。”秦宇打断他,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这位苾灵公主心思单纯,心肠也善,是难得的机缘。或许……我们能借她之口,更快见到想见的人。”
老钟和黑鲸听闻点了点头。
“黑鲸,你的伤最轻,等我面见大可汗后,或许可解了软禁,你便寻个由头离开营地。”秦宇接着说到。
“离开?公子,我岂能……”
“听我说完。”秦宇的语气缓了缓,“到时你设法南行先去曦京城。在人多眼杂的利仁坊寻一处稳妥的落脚处,设法与城中老铺取得联系。若一切顺利,日后我自会前去与你会合。若一月之后仍无我的消息,或你察觉到异动,便启动丙字预案,将消息递回去。”
“丙字预案?”老钟的声音微微一沉,“公子,那是万不得已……”
“正是要做万全的打算。”秦宇的声音透着疲惫,却异常清晰,“我们此行本就艰难,如今我伤重困于此地,且尚未完成大事。让你先行一步,一是探路,二是在外留着一暗棋。我们在此,也并非全然被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片刻沉寂,似乎连呼吸都放轻了。良久,才听黑鲸沉声道:“属下……遵命。那公子保重,钟老,到时公子就拜托您了。”
“放心去吧。老朽便是拼了性命,也会护公子周全。”老钟的声音带着沉重的承诺。
次日午后,河内草原的阳光难得有了几分暖意,晒得人脊背发懒。
苾灵蹲在自家小帐外,看着苏米用一只小陶罐小心翼翼地熬着草药,药汁在火苗的舔舐下咕嘟作响,散发出略带苦意的草木气息。罐子里是为秦宇准备的,他的外伤结了痂,但内里亏损的热症还未全退,老巫医嘱咐需再服几帖固本的汤药。
正看着出神,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前的阳光。苾灵抬头,见是阿塔身边最得力的万夫长阔台。这位壮硕的勇士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声音沉厚如磬石:“苾灵公主,可汗请您现在去王帐一趟。”
语气虽恭敬,却带着不容迟疑的意味。苾灵心头一跳,隐约感到与那几位“客人”有关。她应了一声,将手里搅拌用的小木棍递给苏米,站起身,下意识地抚平了衣袍上的褶皱。
曳古河的王帐是这片临时营地中最宏伟的存在,以坚实的木料为骨架,覆以厚实的多层毛毡,足以抵御草原上最凛冽的风寒。帐内空间开阔,空气中混合着牛油火把燃烧的微焦味和陈年毛皮的腥膻,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权力中心的凝重。
曳古河坐在正中的狼皮坐榻上,背脊挺直,仿佛卸不下肩上的重担。他面前摊开一张鞣制得极好的小羊皮,上面墨迹新鲜的苍狼文字弯弯绕绕。帐内除了阿塔,兄长穆伦也在,他站在曳古河身侧稍后的位置,神色沉静,见苾灵进来,目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阿塔,阿兄。”苾灵上前,依礼轻声唤道,心头那点不安稍稍扩大。
曳古河抬起头,将目光从羊皮上移到女儿脸上。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深深疲惫与某种艰难决断的神色,像是经过长久思虑,终于推动了一块沉重的巨石。
“苾灵,你来了。”他声音不高,却让帐内更显安静,“看看这个,你处罗伯父从西边捎来的信。”
阿史那·处罗,沙狼国的可汗。
苾灵对这位远亲的伯父印象不算深,只在很小的时候,于两国盛大的苍狼族祭典上远远见过几次。那是一位与阿塔气质迥异的人,曳古河像燕然山般沉稳厚重,而处罗伯父,记忆中更像戈壁上的风,热烈而难以捉摸。他们的父亲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流淌着同一源头的苍狼之血,却在现实的权谋与生存面前,渐渐疏远,各自为王。
“伯父说什么?”苾灵问。
“他同意了我的提议。”曳古河一字一顿,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个音节都仿佛在齿间掂量过重量,“陆昭衡那条老狐狸,当年用一道离间计,就让我们兄弟分了家,一个占西,一个占东。这些年来,大晟朝堂上的那些人,看着我们像两匹争夺同一片猎场、互相撕咬得满身是伤的饿狼,怕是没少在背后抚掌称快,笑我苍狼子孙短视内斗。现在,我凉狼已实实在在挨了重击,下一个,就该轮到沙狼了。你伯父……他终究不傻,看明白了这唇亡齿寒的道理。”
苾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陆昭衡这个名字,她听阿塔和兄长提起时,总带着一种混杂着憎恶与忌惮的语气。那是大晟的宰相,权倾朝野,据说分裂沙凉国、使其东西对峙的毒计,正是他献给兴帝汤齐的“妙策”,也是他登上相位最有力的“投名状”。此人智计百出,手段凌厉,更令人畏惧的是,他一身武功也深不可测,传闻早在十年前便已踏入“化意境”,是悬在草原各部头顶的一柄利剑。阿塔口中的“老狐狸”,确是凉狼与沙狼共同的心腹大患。
曳古河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女儿日渐秀丽的脸上,变得愈发深沉,仿佛在权衡,又似在确认。半晌,他才继续开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处罗答应,沙狼与凉狼重新立下兄弟血盟,自此互为倚靠,共抗南方。为了盟约牢固,世代不渝……”他特意停顿,灰蓝色的眼眸紧紧注视着苾灵的反应,“他提出,让他的长子,阿史那·烈戈,与我身边最明亮珍贵的这颗明珠,缔结婚约,血脉相连。”
“联姻”二字,仿佛一块滚烫的石头投入平静的湖心。
苾灵彻底愣住了,大脑有瞬间的空白。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意不受控制地从脖颈蔓延而上,瞬间染红了双颊,连耳根都仿佛烧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缠在腕间的软银鞭梢,冰凉的触感与脸上的灼热形成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