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也不知道,他们受伤了,我……”苾灵面对穆伦突然的出现和质问,有些心虚地低下头。
穆伦不再多问,蹲下身仔细检查三人伤势,当他的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昏迷少年腰间硬物时,动作微微一顿。他不动声色地探入夹层,摸到一枚触手温润的玉佩,借着夕阳余晖,能看到上面雕刻着繁复的海浪云纹。
穆伦脸色微变,立刻起身,对苾灵道:“你们守在这里,不许任何人靠近,我去禀报阿塔。”随即对身后士兵使了个眼色,两名士兵立刻散开,将这片区域严格看守起来。
曳古河很快赶来,他只瞥了一眼那枚海浪纹玉佩和少年虽苍白却难掩贵气的面容,心中便已了然此事绝不简单。
他沉声下令,不容置疑的对穆伦说到:“抬进营,安置在后面堆放杂料的旧毡篷里。就让这两个亲卫守着,让他们嘴巴闭紧,去请老巫医过来,手脚轻些,莫要声张。另外,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不可再让旁人知晓。”
“是,阿塔。”
曳古河的目光在女儿写满担忧与好奇的小脸儿,以及儿子凝重神色之间扫过,又转头冲着亲卫们加重了语气下令:“严禁其他人靠近帐篷,在查清他们三人身份以及来意之前,禁止他们在营地内随意走动。”
“领命。”亲卫们齐声应答。
旧毡篷里,巫医留下几包草药,摇了摇头,用苍老的声音对曳古河说:“回禀可汗,此少年失血太多,又染了寒气,心肺都弱。长生天要是愿意收留他,天亮前能退热,或许还有救。要是不愿意……”后面的话,消散在毡篷内苦涩的药味里。
人是苾灵发现的,她天然的觉得此事于她是有责任的,不管是照看他们的病情或是当阿塔的眼睛看着他们三人。
第二日她吩咐苏米给准备了药食和干净的布巾,来到旧毡篷门前,亲卫见公主前来,硬着头皮拦住了她,“公主,恕在下无礼,可汗交代,暂时不可让他们与旁人接触。”
“旁人?我是旁人吗?他们三人可是我发现的,阿塔说的旁人可不包括我。”芯灵有点愠怒的说道。
“可这……”不等亲卫说完,芯灵便已强行进入。两个亲卫对视一眼,认为此事公主说的也有理,她是发现之人,想来可汗应该不会怪罪,便默许了此事。
之后的日子,只要她一有空,就会避开旁人视线,溜到那座堆放杂料、略显阴暗的旧毡篷里,守着那缕微弱的呼吸,因为她心里藏着无数个疑问。
不久后三人中的老者和年轻侍卫样子的人便醒了过来,她问那名叫老钟的随从,老人只低眉顺眼,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我们是东边海商,遭了马匪,多谢公主大恩”。问那黑袍青年,对方更是沉默寡言,唯有眼神警惕如鹰。
苾灵不信。她见过真正商队的孩子,眼神是灵活甚至油滑的,不会像这个昏迷少年那样,连在无意识的痛楚中,眉头都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化不开的浓雾与重压。
她替他换额上降温的湿布时,曾瞥见他破烂内衫衣领处,露出一角极其精致的刺绣,是连绵的云纹与雷电纹样,那种繁复与华丽,绝非凡俗商贾能用,甚至她在阿塔以前接待过的某些晟国边镇将领身上,都未曾见过。
第六日清晨,苾灵端着一碗新熬的羊奶走进毡篷时,对上了一双刚刚睁开的眼睛。
那眼睛起初有些涣散,随即迅速凝聚,警惕地扫过昏暗的篷顶、粗陋的毡墙,最后落在她脸上。那是一双极其沉静的眼眸,像秋日雨后的深潭,清澈,却望不见底。即使带着重伤初醒的虚弱和无法掩饰的惊疑,也自有一种安定之气。
“你醒了?”苾灵心中一喜,快步走近,将温热的奶碗放在一旁,“感觉怎么样?疼得厉害吗?”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判断什么,然后艰难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老钟和黑鲸已经告诉了我,是……公主救了我们,此番恩情,在下……无以为报。”
他的用词斯文,语调带着一种苾灵不熟悉、却莫名觉得好听的韵致,与草原上男子们粗犷直接的说话方式截然不同。
“这不是什么大事。”苾灵在他铺边的毛毡上坐下,很自然地说:“从发现你开始,都昏迷了六天了。哦,对了,你叫秦宇?你的随从是这么说的。”苾灵顿了一顿又打趣的说到:“原来那个不爱说话的叫黑鲸,真是个奇怪的名字。”
“秦宇……”少年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帘微垂,随即抬起,看向苾灵,努力扯出一个算是笑意的弧度,“是,在下秦宇。再次多谢……公主救命之恩。”
“我叫阿史那·苾灵。”苾灵大方地报上名字,然后好奇地打量他,“你们真是从东边来的?东边……是辰渊国吗?我阿塔说,辰渊国是海岛国,可以看到望不到边的大海,大海真的那么大吗?”
秦宇似乎没料到她第一个问题竟是这个,怔了一下,才缓缓道:“是真的,我来自辰渊国,大海也……真的很大。”这有点傻气的回答让两人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来。
“在辰渊国,乘最大的船,一直朝着日出的方向航行,几十天也未必能看到新的陆地。海水有时候是蓝绿色的,像最上等的翡翠,有时候又是深深的墨蓝色,望下去,让人心里发慌。”秦宇接着说道。
他的描述让苾灵睁大了眼睛,她生长在草原,见过最辽阔的是无边无际的草海,见过最大的水面仅仅是尔海湖,她难以想象比草海还要辽阔无数倍,那涌动不休的水世界。“一直航行几十天?那船上的人吃什么?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