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红荑伏诛之后班家逐渐风平浪静下来。
所有工事逐步重新正常运转,每旬的例会自然也是照常开。
只是陈宓依旧没有回家。
她有没有回来也已经不要紧了。
“题外话,”班蕙把长老会递回来的所有财务账本、工作文书和机关记录审阅封存,班棠从桌下拿上来另外的没有公示的文书交给她。
她拆开纸袋,略一清点,确定没有落下书页,才终于把它们抽出来放在桌上,对一群老头老太太说:“其一,关于二公子丢失的图纸,已经找到了。那是父亲最后的手稿。在哪里找到的您应该心知肚明,九姑婆。”
十几张图纸连着整理好的文书一起递了过去。这些文书上的图片都是班棠用细炭笔趴在地上熬了几天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绝对不失真。
姑婆脸色铁青,翻看了几张,推了一下老花镜,最终没拿住纸张,这些精密的手稿散花一样落在了桌上,其他人一侧眼就能验证图纸的真假优劣。
老太太百口莫辩,举起袖子擦了一下汗水,说:“姑娘,你没有证据证明图纸失窃系我所为。若是老二十二监守自盗、栽赃嫁祸,便也与现在一样。我能说的只有……清者自清而已。”
“账目是您负责吧。”班蕙避开了继续说图纸的事,又重新拿起报回来的账本,“二十二处疏漏,我已经说过了。尤其是我在灵堂里就重新定了规矩,脚夫的俸钱不准超过一两银,上旬为什么还会有五两银子的巨款支出?”
班家每个月初十给家里雇佣的长工短工结算工钱,今日恰好十五。
“姑娘,这结的是上个月的俸钱,您是布了新规,那也要等下个月才能……”姑婆推推眼镜,还想狡辩。
班蕙抬起眼睛,无甚感情地看她,复又收回目光,垂眸看着账簿:“九姑婆老眼昏花,不用继续做账房了,倒是屈您的才。我会找人另行接职。您就回去颐养天年吧。”
九姑婆一句话就被夺了职位,心中不快,而且这个决定实在草率无法服众,小房间里已经开始议论纷纷。
班蕙没有开口制止。
老太太专门等着讨论最热烈的时候轻咳一声,说:“姑娘,你还年轻,我也知道你想像主母一样挟山超海,但这么开刀,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
“你的意思是我在赶你下台吗?”班蕙不紧不慢地回复她,“至于挟山超海之事,我父母已经完成了,即便父亲没有罹难,也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年轻人尚且如此,又何况是您?古人云穰穗丰年,但当含饴弄孙,不知俗务;您也将要期颐,期犹要,颐,养也,既然您子嗣尽失,会桃李芳园、序天伦乐事,就是我们这些小辈该做的。”
九姑婆卡了半天,憋的脸红脖子粗,作为一个深居简出的匠人,自然不工口舌之道,只能讪讪闭上嘴。
不愧是陈宓的女儿。
其他人也是一片沉默,班蕙见没人再说话,点点头说:“其二,关于火藏库失窃一事,从母亲离开之前就在追查,时至今日,已有眉目。所谓集腋成裘、聚沙成塔,先前家中频有琐物失窃,不以为意是我们的失误。详情见下。”
班棠从班蕙手里接过了另外数份文书,一一下发。
其上详细收录了家中近半年来失窃的物品,抓到盗贼的和无头悬案放在一起。
最后一页放了从班箐的机关胶卷中截取的画面,虽然都是静止的,但很明显能看出来柳红荑的行动轨迹。
第一张是她站在半叶舟之前,仰头往上看,盯着堂叔祖父的房间;第二张比较清晰,是站在灵堂前的“班蕙”,从上头大概能判断出来是后半夜;第三张天光已经亮了,“班蕙”站在火藏库的门前。
“掌管长老会文书的是您吧,六伯祖。”班蕙屈指敲敲桌面,不怀好意地看向那个沉默寡言的秃顶老头,“我怎么记得,打开火藏库要家主和长老会全员同意,还要全部按手印画押?这是前人留的规矩吧?开库文书还在吗?”
六伯祖见矛头对准自己,出了一脑袋冷汗,暗道这孩子真是越来越像她母亲,组织了好半天措辞才勉强迎上班蕙的目光。
“家主,那个刺客扮相实在太像,老夫实在无从分别。这种招式在咱们家前所未有,防不胜防啊。”他摸摸自己的胡子,开口说道,“文书倒是还在的,那小贼也确签了您的名。”
“废物。”班蕙直言不讳地骂他,“柳红荑只有扮相像,画皮不画骨,写形不写神;班箐和班英尚且能一眼看破,你一个活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连十几岁的年轻人都比不上吗?文书我早拿了副本,你何时见过我签字签大名的?”
她对外称呼都是自称蕙,在家中签署文书也都只写这一个字,从不多费笔墨,那份开库文书上家主一栏的名称写的却是“班楚庭”。
六伯祖心跳一顿,还想继续开罪:“这、家主,我也老了,我……”
他说了一半,见所有人都盯着自己,班蕙眼神凌厉,袖子里藏着防身用的机关,袖箭的棱角泛着光,好似一瞬间回了当初陈宓在班家大张旗鼓立旗树帜的时候。
“……我自请解职。”六伯祖从前怕陈宓,现在怕这位新家主,紧张地吞咽口水,最后临时改了口。
算他识相。
班蕙冷哼一声,没有打巴掌给甜枣的意思,揭过此事,继续自己的讲话:“其三,虽然凶手已伏诛,但仍不知事发过程,或许另有内幕,暂时不能妄下定论。除此之外,刘潇雲之坟茔被盗掘,此事已经上报官府,陈监正有心探查,实在日理万机,所以他请了……”
她话还没说完,忽然有人把门砸开了。
不是多次撞击后砸开,是一把剑直接劈开了木门,连着两脚过去,这座精巧的机关门当即报废坍圮了。
“班蕙,你根本没有作为家主的资格。”李纯然收剑入鞘,傲慢地微微抬起下巴,俯视着坐在主位上的班蕙。
这句话毫无理由,自然无人苟同。班蕙虽是女子,但是嗣子之位由朝廷册封,更是嫡系长女,兄终妹及父死子继名正言顺。
“峨眉剑造访,也不知通报,是班氏有失远迎。”班蕙离席起身,直视着来找事的李纯然,“不过掌门何出此言,蕙洗耳恭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