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纯然冷漠地看她一眼,抬脚进了屋子,侧身靠墙,指向跟着她一起来的那个微微低头的年轻男性。
班梅就是理由。
“阿妹,好久不见。”他一如生前地微笑着,向大家打招呼,“诸位叔叔伯伯姑姑,实在久违。听闻母亲不在,我才赶了回来。”
若是不明就里的人乍一听好像陈宓在他才不敢回来一样。
可屋里的都是些知情人,从陈宓嫁来就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想从她和班梅的关系上找缝隙。
二十年来都没抓到把柄,直到班梅死。装了一辈子,那也便是当真视如亲子,这一点上无人可以指摘陈宓。
但也没有人给她辩护。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班蕙攥紧拳头,时隔多年再见兄长,冷不丁听到这种话,咬唇率先打破沉默。
“意思就是,陈宓想让你做家主,现在——我师侄回来了。”李纯然开口,替班梅接上未表明意思的话,“朝廷已经册封了昌平侯,有意招揽楚墨。班梅的分量,应当要比续弦生的女儿重。”
班梅是长子,也是班家嫡系里唯一一个不与朝廷有牵扯的。
“胡言乱语。”班蕙恨恨盯着她,没有过多反驳。
关于陈宓的谣言根本处理不过来,压都压不下,证人都联系不上,追根溯源的工作还在做。
李纯然这话幸而是在班家内部说,若在外面,更是对陈宓的名声雪上加霜。
“那诸位以为呢?”李纯然略过了班蕙的态度,直接问长老会成员,“楚庭固然优秀,比之班梅,还是相形见绌。”
没人答话,但态度昭然。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班棠使劲一拍桌子,站起来,强行挽住班蕙的胳膊,拉着她退了场,“一个机关假人,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也敢妄自称尊。梅哥真回来我们都不会多说一个字,走着瞧吧。”
活着的班梅对长老会的价值只有制衡陈宓;而陈宓能压制长老会,本质依靠的却是她作为班铖之妻的身份。
现在陈宓走了,活着的班梅反而没有死去的他好用。
梅花独放自压春,母子无缘也连心;归根结底,班梅所认之母也只有陈宓。
如今有一个恨她的家伙登堂入室,何乐而不为。
班棠那日启动的是千丝井顶部的洒水装置,及时浇灭了火,没有殃及更多房间,清扫起来还算迅速。
但铜轮已经停了,错位的房间彻底调不回来了。
班蕙的新房间还没有布置好,也不肯住父母的故居,只好暂时和同龄的班棠住在一屋里。
一进门班棠就开始抱怨:“李纯然简直疯了,我们家的事她搅和什么!谁看不出来那就是个假人?长老会狼子野心,早知道就不管那个柳红荑,把他们全都弄死才好!”
班蕙坐到桌前,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这个家主之位,我自然要让给他。你叫上班篁她们,收拾东西,明天跟我一起回陈家。”
“?”班棠深深皱起眉头,站在门口看着她,又走近坐在班蕙对面,伸手按着她的肩膀,“班蕙,你是不是疯了?你要跑?”
她实在不该一时心急拉着班蕙从议事厅跑出来的。
班铭教她绝不能受一点委屈,二十年来实在根深蒂固,今天居然未加思考就直接动手做了。
“李纯然有剑,我们没有!”班蕙情绪激动,移开目光,从桌上拿了张纸,手指握紧了笔管,“我们还不能死。你知道吗?我不怕死,可是我死了就只剩下碧君自己了!你忍心让班蘅和班篁和他一样吗?漂泊一辈子到底有什么好!”
班蘅她们才刚满十六岁,无论如何班棠不能像班蕙一样放手。
“逃就有用吗?你可是陈夫人的女儿,你怎么就只想着逃跑?”班棠伸手夺走了桌上镇纸压好的那张纸,哧啦几声直接撕成碎片,随手扬在空中,“班氏一门,一怒诸侯惧,安居天下息,蕃息千年之久,家传四十二代,你忍心看它毁在你手里?”
班蕙深呼吸数次,颤抖着说:“你说这个对我没用,我自私自利,我怕死,我已经把班英害死了,我不想害死更多人——”
她几乎已经无法言语,崩溃地用袖子抹眼泪,一边拼命抓自己的卷发,手肘砸在桌子上发出巨响,这位新任的家主、陈夫人的女儿、朝廷指认的继承人,徒劳的把脸埋在臂弯里哭泣。
她从来没有哪一天如同此时此刻一样希望真正的班梅能回来,如果班梅还活着,事情无论如何也落不到这个地步!
“我们死了班箐就不用死。”班棠掰开她的手指,也没有更好去劝解班蕙的话。
死了再多人,班蕙终究不是凶手,自责又有什么用。
“我……我不知道。”
李纯然站在屋顶上,听完了她们对话,轻轻一拂袖,运功落在中间的空地上,抬头环视四周,开始指定给班梅的新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