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光未亮,林故就醒了。
更确切地说,她几乎一夜未眠。
紧张像一根拉满的弓弦,绷在她的每一根神经上。
她强迫自己吃了点面包,喝了几口水,却食不知味,胃里沉甸甸的,像坠着一块冰。
她反复检查了背包:手机电量满格,充电宝,现金,纽扣,水,纸巾。
没有多余的东西。
她换上最不起眼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和黑色运动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戴上口罩和帽子。
镜子里的人影苍白、瘦削,眼下一片青黑,只有那双眼睛,在疲惫深处,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光芒。
八点五十分,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熟悉的、囚笼般的公寓。
客厅中央,冰箱静静矗立,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门缝下,没有绿光。
它沉默得像个旁观者。
林故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带上。
金属门锁扣合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告别。
上午的地铁人流尚可,不算拥挤。
林故缩在车厢角落,压低帽檐,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尽可能降低存在感。
她能感觉到手机在口袋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周怀序的“远程监控”此刻正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她。
她努力保持呼吸平稳,不去想任何可能引发情绪波动的事情,但紧张感如同跗骨之蛆,让她指尖冰凉。
换乘,出站。
上午九点四十分,她站在了市图书馆新馆宏伟却冰冷的大门前。
阳光很好,但她感觉不到暖意,只觉得那光亮刺眼,仿佛能穿透她的伪装,照见她心底的秘密。
她没有进去。
只是站在门口的广场上,停留了大约五分钟,用手机对着图书馆建筑拍了几张角度随意的照片,又环顾四周,做出观察街景的样子。
她在“表演”,表演一个来此“采风”的插画师。
她希望,如果周怀序真的能监控到她的位置,这短短几分钟的停留,能成为她“来过图书馆”的证明。
九点四十五分,她不再犹豫,转身汇入人行道的人流,朝着与图书馆相反的方向——通往向阳巷的公交车站走去。
每一步,都感觉离“安全区”更远,离未知的危险更近,也离周怀序划定的禁令红线更近。
公交车上人不多。
她选了个靠窗的单人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城市的面貌逐渐变化,从整洁现代的新区,过渡到略显杂乱、充满生活气息的老城区,最后,驶入一片更为破败、人烟稀少的区域。
低矮的、墙面剥落的旧楼,锈迹斑斑的铁门,空置的店铺,街道上散落的垃圾。
空气里似乎也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杂着尘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
手机信号格,从满格,慢慢掉到了两格,然后在一段颠簸的路段后,彻底变成了“无服务”。
林故的心一紧。
信号断了。周怀序会发现吗?他会认为这是正常的信号盲区,还是立刻起疑?
她无暇细想。
公交车在一个简陋的站牌前停下,司机用含混不清的本地话报站。
林故看了一眼手机离线地图的定位,确认这里就是距离向阳巷最近的下车点。
上午十点二十五分。
比计划晚了十分钟。
她跳下车,午前略显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这片荒凉的区域,蒸腾起一股干燥的尘土气。
四周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狗吠。
她再次确认了一下离线地图的指引,然后迈开步子,拐进了一条更窄、更破败的小路。
路两边的墙壁很高,粉刷层大片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旧砖。
墙上用红漆写着歪歪扭扭的“拆”字,有些已经模糊不清。
地面上散落着碎砖和枯叶。
越往里走,越是安静。
城市的喧嚣被远远隔绝在外,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巷道里发出轻微的回响。
阳光被高墙切割成狭窄的光带,大部分地方都笼罩在阴影里,空气阴凉。
心跳越来越快,喉咙发干。
她握紧了背包带子,另一只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枚装着纽扣的密封袋。
冰冷的塑料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虚幻的安慰。
拐过两个弯,一条更短、更僻静的小巷出现在眼前。
巷口没有标识牌,只有墙上用白漆勉强刷着的、已经褪色严重的门牌号序列。
她放慢脚步,一个个看过去:9号,11号,13号……15号。
15号旁边,是一堵明显加高、封死的砖墙。
墙后似乎原本是另一个院子,但现在被彻底堵死了。
墙上胡乱涂鸦着一些看不出意义的符号。
17号呢?
林故的心沉了下去。
她快步走到那堵封死的墙前,左右张望。没有17号。
15号旁边,就是这堵墙,墙的尽头,是另一条更窄的死胡同。
地图错了?还是母亲说错了?或者……向阳巷17号,根本就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