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时钟,指针不疾不徐地走向晚上八点。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林故此刻的眼中,不再仅仅是冰冷疏离的背景,更像是一张标注了无数可能路径与潜在陷阱的巨大地图。
而地图的中心,那个模糊不清的坐标,正不断闪烁着“向阳巷17号”几个血红色的字。
她坐在工作台前,面前的数位板一片空白,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板面上敲击。
那个决定,在她心里已经反复掂量、权衡、自我辩驳了无数次。
去,必须去。
母亲的声音,那句“回不去了”,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坐立难安。
等待周怀序的“专业处理”?她不敢用母亲的安危去赌那个冰冷体系的“专业”意味着什么。
但怎么去?条例像无形的锁链。
提前24小时报备,说明事由,获得批准。
她需要一个无法拒绝、至少听起来合情合理的理由。
工作?采风?她是自由插画师,这个理由最自然。
但她最近的状态,能画出什么像样的“采风”成果?
万一周怀序较真,事后索要“采风”作品呢?
而且,她“污染”状态不稳定,离开安全(被监视)的住所,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可能与“异常”直接相关的地方,这本身在周怀序看来,就是极大的风险和不负责任。
探亲访友?她在这个城市几乎没什么亲密到需要专门出区探望的朋友。
亲戚更是没有。
看病?她的“病情”周怀序最清楚,去医院反而可能暴露更多。
一个个理由被提出,又被推翻。
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她胃部阵阵抽紧。
她必须尽快决定,如果选择报备,最晚明天上午就得联系周怀序,否则赶不上后天下午的检测时间。
等等……后天下午检测。
如果她报备后天上午离开,下午回来,时间上刚好衔接。
理由呢?去图书馆查资料?太普通,但也许正因为普通,不容易被怀疑。
市图书馆新馆,刚好在相邻的行政区,距离不远不近,坐地铁大概四十分钟。
查什么资料?可以含糊地说为一个新的创作项目搜集素材,关于老城区的建筑纹理或历史氛围。
这个念头让她稍微定神。
图书馆是一个相对封闭、安静、有记录可查的公共场所,听起来“安全”。
而且,向阳巷似乎就在老城区,或许离市图书馆不算太远?她需要查一下地图确认。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关闭了Wi-Fi和移动数据,才打开离线地图软件(她不想留下任何可能被追踪的搜索记录)。
手指有些颤抖地输入“向阳巷”。
地图加载出来。
那是一条位于城市东北角、靠近老工业区边缘的、非常短小偏僻的巷子,周围多是等待拆迁或已经半废弃的低矮平房。
距离市图书馆新馆……直线距离大约三公里,但公共交通需要绕行,加上步行,单程恐怕要一个小时以上。
时间很紧。
如果报备去图书馆,实际上去向阳巷,来回路上加上调查的时间,非常冒险。
但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也许可以谎称在图书馆附近顺便逛逛,感受街区氛围?这为时间上的弹性留了一点余地。
她反复推敲着说辞的每一个字,试图在脑海中预演周怀序可能的追问和反应。
心跳一直很快,手心湿漉漉的。
最终,在时钟指向晚上九点时,她下定了决心。
报备。用图书馆查资料的理由。
这是目前风险相对可控、且能争取到合法外出时间窗口的唯一方法。
私自偷跑的风险太高,那个远程监控和探测仪,天知道能监测到什么范围。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解锁,点开了那个只有一片黑色头像、名为“Z”的聊天窗口。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她那个孤零零的“无异常”。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她闭上眼睛,又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开始打字。
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尽可能显得自然、平淡,不带任何急迫或异常情绪。
林故:【周警官,您好。打扰了。关于外出报备的事,想向您申请一下。】
林故:【我手头接了一个新的插画项目,需要搜集一些老城区建筑和街景的素材,找找感觉。打算后天上午去市图书馆新馆查点相关历史资料,顺便在附近街区走走看看。】
林故:【计划是后天上午九点左右出发,下午三点前返回。出发和返回地点都是我家。去图书馆和周边,不会去其他地方。】
林故:【请问这样可以吗?】
点击发送。
消息变成“已送达”的瞬间,林故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小小的灰字,沉了下去。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子上,不敢去看,仿佛那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格外漫长。
十分钟,二十分钟。
没有回复。
林故坐立难安,一会儿怀疑自己措辞有问题,引起了怀疑;一会儿又担心周怀序是不是正在调取她的“远程监控数据”进行分析;甚至开始胡思乱想,他是不是已经通过某种方式,知道了“向阳巷”和母亲声音的事。
就在她几乎要被自己的焦虑淹没时,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
她猛地抓起手机,屏幕亮起,是“Z”的回复。
只有一行字,简洁得近乎冷酷。
Z:【具体查什么资料?项目主题?】
果然问了。
林故早有准备,但心还是揪紧了。
她迅速打字回复,尽量让描述听起来专业且宽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