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林故再也没能真正入睡。
“绝望”的余韵像渗入骨髓的寒毒,即使那股有形的沉重感已经退去,一种冰冷、麻木、万事皆休的空洞感,却顽固地盘踞在她的意识深处。
看日出日落,没有期待;听风声雨声,不起涟漪。
她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机械地执行着生存所需的最低限度的动作:喝水,吞咽食物,去洗手间。
冰箱在白天恢复了彻底的静默。静得让人心慌。
仿佛昨晚那汹涌的黑暗情绪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但林故知道不是。
客厅的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稀薄的、属于“绝望”的冰冷质感,像冬季窗户上凝结的、擦不掉的霜气。
她不敢再踏入客厅中心,每次经过都紧贴着墙根,用最快的速度溜过去。
她甚至开始害怕夜晚,害怕黑暗降临,害怕那台沉默的金属造物,会在无人注视的阴影里,再次释放出足以吞噬神智的恐怖。
然而,比恐惧更让她难以承受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对一切都失去兴致的麻木。
画画?毫无意义。
看剧?索然无味。
就连对母亲下落的执着,在那片无边无际的“绝望”冲刷过后,也显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那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她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周怀序说过,情绪的淤积本身就是污染。
而她现在的状态,是比“剧烈波动”更糟糕的、死水一潭的“淤积”。
这潭死水下,可能正滋生着更可怕的东西。
但她不知道如何打破。
周怀序的警告犹在耳边,她连混乱涂鸦的出口都被自己堵死了。
时间,在麻木和隐忧中,爬向下一次检测日期的前一天傍晚。
夕阳的余晖将客厅染成一片暗淡的金红色。
林故蜷在卧室的飘窗上,看着窗外被切割成一个个方格的城市灯火逐一点亮。
那些光亮,在她被污染的感知里,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的繁华感,像隔着博物馆厚厚的玻璃,观看另一个世界的布景。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与往日不同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
不是冰箱的运行声,不是金属的“咔哒”声,也不是藤蔓生长的“啵滋”声。
是……一种断续的、微弱的、像是老旧收音机调频不准时捕捉到的、失真的人声碎片。
“……滋……不……要……”
声音极其细微,断断续续,带着强烈的电流杂音干扰,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又或者,是穿透了厚厚的屏障泄露出来的。
林故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似乎来自客厅。
不,更确切地说,是来自……冰箱的方向?
“……滋……回……家……”
又是几个模糊的音节,夹杂在嘈杂的电流声里。
这次,林故听出,那似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年轻,或者说,曾经年轻,但此刻充满了疲惫、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是谁?冰箱里怎么会有人声?是绿核在“说话”?还是……别的什么?
林故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麻木的冰壳被凿开一道裂缝,恐惧和一种难以抑制的好奇混杂着涌上来。
她轻轻滑下飘窗,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挪到卧室门口,将门拉开一条缝隙。
客厅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入的城市微光。
冰箱矗立在阴影中,轮廓模糊。
那断断续续的、失真的人声,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确实是从冰箱那里传来。
“……小……故……”
林故的血液,在听到这两个模糊音节的瞬间,几乎凝固了。
小故。是她的名字。是……母亲才会用的称呼。
小时候,母亲总是这样温柔地唤她。
是母亲?!是母亲的声音?!在冰箱里?!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
巨大的震惊和一丝荒谬绝伦的希望,瞬间冲垮了这些天堆积的恐惧与麻木。
她猛地拉开卧室门,不顾一切地冲进客厅,扑到冰箱前。
声音变得更加清晰了,虽然仍然掺杂着大量杂音,但那个疲惫、悲伤的女声,断断续续地,如同溺水者的呼吸,从紧闭的冰箱门内传出:
“……滋……小故……是妈妈……听得见吗?”
“……滋……对不起……妈妈……回不去了……”
“……这里……好黑……好冷……”
“……滋……别过来……千万别……”
“……滋……记住……向阳巷……17号……地下……”
“……滋……钥匙……在……冰箱……”
声音到这里,陡然被一阵尖锐的、仿佛金属刮擦玻璃的刺耳噪音取代,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戛然而止。
客厅恢复了死寂。
林故呆呆地站在冰箱前,浑身冰冷,仿佛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她听到了什么?母亲的声音?求救?警告?还有地址……钥匙?
是幻觉吗?是“绝望”辐射后遗症导致的精神错乱吗?
还是……这台诡异的冰箱,真的以某种方式,连通着母亲所在的地方?
那枚纽扣,那声音,那地址……
“向阳巷17号……地下……钥匙在冰箱……”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扑到工作台前,抓起笔和一张废纸,颤抖着将听到的地址关键词记下来。
笔尖划破了纸张。
写完,她背靠着工作台,大口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发疼。
是真的吗?母亲真的还……活着?被困在某个“又黑又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