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微微一沉。
“嬷嬷们坚决不同意,说那是把灵魂卖给恶魔。”露西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苦涩与决然,“可是,有一天,我偷听到她们在算账……如果再还不上钱,教会抵押的土地就要被收走,院子可能也保不住。到时候,二十几个孩子……该怎么办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夜风拂起她额前柔软的发丝。
“所以,我去找了嬷嬷。我说,让我去吧。”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年纪正好,身体也还好。如果我能被选上,代理人答应给的那笔‘安置金’,足够还清剩下的债务,还能让院子支撑好几年。嬷嬷哭了,抱着我说不行……但我告诉她,这是双子女神的指引。我在院子里长大,受了那么多恩惠,现在,是我该为这个家做点什么的时候了。不是卖掉自己,”她纠正道,目光坚定,“是承担。用我可能拥有的未来,去换大家一个确确实实的‘现在’。这很公平。”
她说“公平”的时候,眼神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没有一丝一毫的委屈或自怜,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坦然。仿佛这不是牺牲,而是一件本该如此、顺理成章的事情。
我怔怔地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想起戏班子的大家,想起姐姐……我们也在为彼此承担,用生命承担。可我从未见过有人,能把这样沉重的抉择,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如此理所当然,仿佛爱的给予,本就是生命最自然的模样。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你真的……不害怕吗?去那个‘组织’?”
她微微偏头,想了想。“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奇特的平静。好像知道自己的路该往哪里走了。”她的目光落回我脸上,带着温柔的探究,“你呢?你为什么在这里?你看起来……不像是因为贫穷或债务。”
她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捅开了我心底那扇紧闭的、锈迹斑斑的门。
月光流淌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怜悯的刺痛,没有好奇的窥探,只有一种全然的、安静的接纳。仿佛无论我说出多么可怕的事情,她都会这样静静听着,然后理解。
如果是她的话……也许可以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抑。积压在胸口的血腥、恐惧、孤独和无处可去的疑问,像找到了唯一的裂缝,汹涌地想要冲出来。
我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口,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能听我说说……我的事情吗?”
她微微一怔,随即,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漾开更加温柔的光晕。她没有说话,只是向前挪了半步,更靠近我一些,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做出全心全意倾听的姿态。
在她的目光注视下,我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带着霉味的空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然后,那些日夜折磨我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出嘴唇:
“我的家人……全都没了……就在十天前,被妖魔……”
我本以为会哽咽,会语无伦次,会崩溃。但也许是因为她的目光太宁静,也许是因为压抑了太久,话语一旦开始,竟像决堤的洪水,带着清晰的、残忍的细节,倾泻而出——
爷爷如何在我面前被撕碎;叔叔婶婶如何吼叫着让我快跑,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通道;帕拉斯最后冲向妖魔时的回望;还有姐姐……姐姐最后的拥抱,以及银眼女战士那道冰冷璀璨的剑光……
我低下头,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的刺痛来压制灵魂的颤栗。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热辣辣的,但我死死咬住牙关,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软弱……
在我讲述的整个过程中,她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没有惊呼,没有叹息,没有空洞的安慰。她只是站在那里,像月光下一尊温柔的雕塑,用全部的注意力承接我每一句血泪交杂的诉说。
直到我因为激动和缺氧而不得不停顿,大口喘着气,有些狼狈地抬起头时,却猛地撞进了她的眼眸。
不知何时,泪水已经盈满了她那双湖蓝色的眼睛,积聚成硕大的、晶莹的泪珠,悄无声息地漫过眼眶,沿着苍白的面颊滚落,一滴,两滴……在月光下折射出破碎的光芒。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它们流淌着。
下一刻,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她忽然向前一步,张开那双纤细却有力的手臂,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我整个人拥进了她单薄而温暖的怀抱里。
“够了……已经够了……”她的声音贴在我的耳边,带着哽咽的颤抖,滚烫的泪水渗进我肩颈的衣料,“一个人扛着这些……很痛吧?一定……孤独得快要窒息了……”
我彻底僵住,大脑一片空白。那些强行筑起的堤坝,那些伪装出的坚强,在她带着泪水的拥抱和哽咽的理解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随后,一股庞大而酸涩的热流,猛地从胸腔最深处炸开,冲破喉咙的封锁,化成一声破碎的呜咽。我再也无法支撑,反手紧紧抱住她瘦弱得令人心疼的肩膀,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将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放任自己嚎啕大哭。所有的恐惧、悲伤、孤独和无处可去的疑问,都随着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在这个古老修道院的走廊上,我们两个失去了一切的女孩,紧紧相拥。她的泪水与我的泪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没有更多的言语,但就在这泪水交融的寂静里,两颗孤独漂泊的灵魂,仿佛穿越了所有出身、经历与痛苦的鸿沟,在绝望的深渊边缘,第一次真切地触碰到了彼此的温度,找到了短暂的、却无比真实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