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着黑衣人,走上了去往“组织”的路。
和我一队的,还有三十来个女孩子。她们看起来都在十一二岁上下,身上的衣着五花八门,既有一看就是乡下人穿的灰扑扑的束腰罩衣,也有染着鲜亮颜色的细料衣裙。队伍里有五辆大马车,由黑衣人领队,带着八九个穿镶皮甲的佣兵护卫。车轮碾过秋日干燥的路面,扬起细小的尘烟,像一道缓慢移动的伤疤,刻在渐次荒凉的土地上。
我们在诺凡纳休整了半天,随后沿着大路启程。一路向东,跨越河流与原野,晚上就宿在途经的城镇或村子里。秋日的天似乎格外高远,从老远我们看见了阿克列特山脉——天青色的山岭,顶上是白色的积雪。一些孩子喝了不干净的溪水,生了病,脸色灰败地缩在马车角落。还有一些在半路落了队,不知是体力不支还是存了别的心思,在半路悄然落了队,后来听护卫低声议论,大概是被尾随的狼群拖走吃掉了。最初几天,还能在深夜里隐隐听见压抑着的哭泣。但很快,队伍中只剩下了沉默,麻木的沉默。
我已经有很久没有做过那些稀奇古怪的噩梦了。取而代之的是,失去一切的那一夜的幻影,一遍又一遍地在梦中重复着。那时浓烈的绝望感与血的腥气,深深渗进了我的梦境里。许多次,在半夜惊醒的时候,我的鼻腔里满是血的味道。
尽管长期睡眠不足,我的精神却丝毫不感觉疲劳。我翻来覆去地想,从白天到黑夜,只是思考着之前那个染血之夜的一切。
我的灵魂沉溺在怀疑与恐惧的迷宫里,无法自拔。冥冥之中,心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到组织去那里,一定藏着答案,关于妖魔,关于姐姐,关于这一切残酷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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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抵达阿克列特山麓的时候,西风正盛。纷飞的黄叶,飘落在潺潺流淌的山溪之中。我仰望着高耸入云的山脉,山脚的树林被秋色染成一片燃烧般的黄绿斑斓,越往上,生命的色彩便越发稀薄、倔强,直到接近那戴着雪冠的峰顶,只剩下大片冷酷的青灰色山岩,沉默地切割着苍穹。
整条山脉是分割中部地区与东方的分界线。绵延近千里的山岭,挡住了西南风带来的水汽。在山脉以东,更东方的土地,是一片广袤的沙漠。
我曾跟随戏班行走四方,听南来北往的行商提起过,阿克列特山脉有三道著名的隘口——北方的波利阿斯,中部的斯塔比亚,以及最南端的柯尔瓦。我确信我们走过的应该就是最南侧的柯尔瓦隘口。隘道沿途,能见到许多废弃的旅舍和倒塌的木屋。在铺满落叶的路旁,我还看到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头鹿的徽章,下面的铭文已经模糊不清了,但能依稀看出,是雷诺亚时代的古书体。
我们在山中一座古老的修道院里过夜。所有的孩子都被集中在一张大通铺上。夜半时分,我又一次从浸满鲜血的梦境中醒转过来,冷汗浸湿了单薄的里衣。周围的人睡得沉死,或是在装睡。黑暗里,陈年的霉味、尘土味和孩子们身上散发的汗酸味混杂在一起,凝滞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浑浊。隐约还能听到墙角老鼠窸窸窣窣的跑动声,尖利而急促。
胸口憋闷得发慌,我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推开通往走廊的厚重木门,想要透一口气。
洒落月光的走廊,空旷而寂静,石地板反射着清冷的光泽。深秋山间的夜风穿过破损的窗棂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没走出多远,我忽然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跪在走廊尽头一扇狭窄的彩窗下,对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双手交握,默默地祈祷着。
我的脚步声惊动了她。那个女孩子像受惊的小动物般浑身一颤,保持着跪姿愣了片刻,才慌忙转过头,用怯生生的、带着一丝歉意的嗓音问道:
“对不起……是我刚才出门的声音,吵醒你了吗?”
当她匆忙站起身时,我才借着月光看清,她比第一眼看上去还要瘦弱,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吹走。她的肤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软软的浅棕色长发披在肩头,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楚楚可怜。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湖蓝色,清澈见底,此刻正因不安而微微睁大。她身上穿着类似修女制服的深蓝色罩袍,但袍子已经非常破旧了,洗得发白,边缘磨损得厉害,还有好几处用不同颜色线料缝补的痕迹,笨拙而扎眼。
“没有,”我摇摇头,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干涩,“只是……单纯的睡不着。”
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或许太过生硬,我犹豫了一下,又多问了一句:“你……在祈祷什么?”
听到我的问题,她似乎放松了一些,轻轻地微笑起来,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温柔的酒窝。
“我在为我的兄弟姐妹们祈祷,”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为他们的健康,和幸福。”
“你家有很多兄弟姐妹吗?”
“是说一起长大的孩子们啦。”她解释道,眼神澄净,“我是孤儿,从小就在南方一个乡下教会的孤儿院长大。”
“啊,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有些窘迫。
“没事的,没事的,”她连忙轻轻摆手,笑容依旧温和,“院子里的嬷嬷们,还有一起长大的大家,待我都很好。我从来没有为此觉得伤心过。”
“那你家乡的孤儿院……现在还好吗?”我小心翼翼地问,生怕触碰到什么隐痛。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湖蓝色的眼眸望向窗外虚无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千里,看到那个熟悉的院落。沉默了片刻,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像秋叶落地般轻悄:
“不太好。前些年,村子附近……不太平,闹过好几次妖魔。为了请动大剑来除妖,教会把能卖的都卖了,还欠了镇上商人很大一笔钱。”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破旧的袍角,“利息很高,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嬷嬷们每天只吃一点点黑面包,把好的都留给我们这些孩子。可就算这样……田地的收成还是填不上那个窟窿。去年冬天,最小的莉亚病了,需要买药……可我们连买暖和一点木炭的钱都凑不出。”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哭腔,也没有怨愤,只是陈述着事实。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人感到一种钝钝的痛。
“那……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后来,组织的代理人路过我们那个镇子。”她抬起眼,看向我,眼神清澈依旧,却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他们像传闻中那样,在寻找‘有潜质’的女孩子。镇上有些走投无路的人家,想把女儿送去……换一点粮食或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