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冷如水的月光映照下,一道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银色流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优雅划过我的视野。那是一位身披银色轻甲的女性战士,一头利落的、长度不及耳垂的金色短发,在月光下仿佛跃动的纯金火焰。她手中握着一柄几乎与她等高的、线条简洁流畅的巨剑,刃身在月华中流淌着清冽的寒光。
她的动作快得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没有怒吼,没有多余的花招,只有简洁到极致、精准到恐怖的劈砍与闪避,宛如一场在生死边缘进行的、致命而美丽的舞蹈。妖魔——那依稀还能看出塔尔康老大爷轮廓的紫褐色怪物——在她面前几乎毫无抵抗之力,剑光几次凌厉地交错闪烁,妖魔那异化的肢体便被斩断,身躯在一声短促的嘶鸣后,颓然倒地,金色的眼瞳迅速黯淡下去。
——那仿佛是某种终结,又像是某种扭曲的解脱。
我知道她是谁。那些流浪故事和恐怖传说里反复出现的、专门狩猎妖魔的战士——“大剑”。
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全身裹在厚重黑袍里的高大男人,连面孔都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只露出两道冷漠的视线。他手里提着什么东西,正低头查看。我猜,他就是传言中紧随大剑身后,处理各种善后事宜的“黑衣人”。
我几乎是滚下马背的,双腿软得像煮熟的面条,根本无法支撑身体,膝盖重重磕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传来钻心的疼。但我顾不上这些,手脚并用地、踉跄着朝那两个人爬过去,喉咙里挤出干涩得不像人声的询问:
“请……请问……你们看到我姐姐了吗?一个穿亚麻色裙子,黑头发,大概这么高的女孩子……”我用手比划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个黑衣人闻声转过头,兜帽下的阴影似乎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发出一阵低沉而刺耳的笑声,如同夜枭的啼鸣,在寂静的荒野里显得格外渗人。
“……”
他说……什么?
他的口型,他的发音,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清了,但它们组合在一起的意义,却像天书般无法理解,直接在我的脑海里炸成一片空白。
我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
什么……意思?
……路边那具支离破碎,早已看不清形貌的尸体……是我的……姐姐?
……开什么玩笑?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一股蛮横的、摧毁一切理智的力量冲垮了我。我像一头彻底疯狂的幼兽,从地上弹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向那片尚且温热的,粘稠的血泊。我的双手不顾污秽,发疯似的在那已经无人形的躯体上胡乱摸索着,想要找到任何可以证明“这不是姐姐”的证据。
衣物大多碎裂,难以辨认。我的手指沾满了冰冷的、滑腻的血液和不明组织。就在绝望几乎将我吞没时,我的指尖,在脖颈的位置,触碰到了一串坚硬的小颗粒。
我颤抖着,用力将那串东西从破碎的血肉和布料纤维中扯了出来。
那是一串用圆木珠粗糙打磨串联而成的项链。被血污浸透,颜色暗沉。项链早已断了线,木珠所剩无几,但在项链的末端,悬挂着一个拇指指甲盖大小的、雕刻简陋的金属小牌。借着月光,我能依稀辨认出上面模糊的线条——那是奥古斯塔女神的侧面像,是姐姐从小戴在身上、从未离身的护身符。
……究竟,一切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
从小到大,给我温暖、包容我所有任性和脆弱、用生命保护我的姐姐……去了?
教会我们认字、唱戏、走钢丝,给我们一个虽然漂泊却充满温情的家,总是叼着烟斗笑眯眯的爷爷……去了?
总是闹哄哄却可靠的胡子叔,刀子嘴豆腐心的维比娅婶婶,脸上有疤却心肠柔软的疤脸大叔,油滑却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帕拉斯,还有精明寡言的塔尔康老大爷……全都……去了?
世界在我眼前彻底崩塌、粉碎、化为齑粉。我瘫倒在血污之中,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拼命试图搂抱住那具曾是我姐姐的碎尸,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张大嘴巴,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抽气声。终于,某种彻底决堤的、毁灭性的情绪冲破了喉咙的封锁,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干嚎!那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质问,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是从我身体里发出来的。
“罗亚路,你最好给她一巴掌,这丫头在发癔症,神志不清了。”我听见一旁的黑衣人用毫无波澜的、近乎冷酷的语气建议道。
然后,那个被称作“罗亚路”的大剑走了过来。她蹲下身,与我平视。月光照亮了她小半张脸,那是一张年轻却写满风霜的脸,金色的短发有些凌乱,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呈现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银灰色,如同结冰的湖面,冷静得没有一丝温度。
“——清醒一点。”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冷冽,像冰锥一样直接刺入我混沌一片的脑海,“你的姐姐,已经......回不来了。”
她的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浑身一缩。不!不是这样的!她在说谎!姐姐说只是探探路,很快就回来……说不定,说不定……说不定她回到了刚才的地方,还在焦急地寻找我呢……
可是……那串木珠项链……
蓦地,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量将我从那冰冷粘腻的尸体上强行拽开。我像疯了一样挣扎、踢打,但她的手如同铁钳,稳稳地压在我的肩膀上,将我死死固定在原地。
我的脸颊忽然触碰到了一片带着体温的、略显坚硬的柔软。随后我才意识到,是罗亚路倾身过来,用一种近乎笨拙、却异常坚定的姿势,抱住了我,让满身血污泥泞、肮脏不堪的我,埋进了她的胸前。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啊——!!!”
我挣脱不开,只能在那个冰冷的怀抱里,一遍又一遍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直到喉咙彻底嘶哑、哽咽,再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她的前襟。我的双手无力地、发泄般地捶打着我能触及的一切——冰冷坚硬的大地,她的身体,还有我自己瘦弱的胸膛。
直到我哭得精疲力竭,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身体因脱力和情绪的剧烈透支而无法控制地颤抖时,罗亚路始终没有松开手,只是用那只没有持剑的手,生涩地、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
太阳再次升起,驱散了荒野的寒意和黑暗,却驱不散弥漫在此地的死亡与悲伤。
罗亚路用她的剑,在坚硬的荒地上,帮我掘开了七个简陋的土坑。我找到了所有人的遗体,在罗亚路的帮忙下,将大家,包括塔尔康老大爷,一一安葬。尽管罗亚路说那具妖魔的尸体不是塔尔康,只是妖魔吃掉他之后,用残留的记忆伪装成他的样子。可她没有反对。
那几匹受惊逃散的驮马早已不知去向,我将戏团剩下的一切——那些鲜艳却已沾血的戏服、叮当作响的道具、这几日辛苦挣来的钱币,还有姐姐心心念念、打算用来和我一起做新年衣裳的那五码红色呢绒布——一件一件,仔细地埋进了坟墓里。
拉缇娜姐姐,爷爷,安德罗大叔,劳苏斯叔叔,维比娅婶婶,帕拉斯,还有塔尔康老大爷。
我用牙齿咬破早已伤痕累累的指尖,忍着刺痛,按照记忆中爷爷曾教过的、我们芬利人纪念逝者的古老方式,用殷红的鲜血,在姐姐留给我那块已经脏污不堪的包裹布内侧,一笔一划,极其缓慢而用力地,写下了这七个名字。然后将布仔细卷好,紧紧贴胸口藏好。这上面,承载着我全部的世界,和全部的爱与痛。
罗亚路还要返回诺凡纳城,处理城中官方委托的、剿灭剩余妖魔的任务。她在离开前,站在初升的朝阳里,回头看了我一眼。
“活下去。”她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似乎比夜晚多了些什么,“这也是……他们最后所期望的吧。”
然后,那个高大的黑衣人踱步到我面前,弯下腰,黑色的兜帽几乎要碰到我的额头。阴影中,我只能看到他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小姑娘,失去了所有,很痛苦吧?”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般的韵律,“恨那些妖魔吗?想获得……向它们复仇的力量吗?”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冰冷的紧绷感。心脏的地方,空空荡荡,却又仿佛被什么沉重、坚硬而冰冷的东西填满了。
我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却用尽了我此刻全部的力气。
我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若非如此,我该往何处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