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床头矮凳上一小截蜡烛,努力燃烧着豆大的、昏黄的光晕。借着这微弱的光,我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姐姐的身影。
“又做噩梦了么,妮娅?”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却异常温柔。
我大口喘息着,梦中的惨烈景象和冰冷绝望感依然清晰得可怕。过了好几秒,我才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嗯……做了一个……很吓人的梦……姐姐,你一直没睡吗?”
“下午雨小些的时候,跟爷爷他们一起去看了看明天搭台子的地方。刚回来不久。”她挪近了些,冰凉的手再次贴上我的额头,“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好多了,就是头还有点……蒙蒙的。”
“没再发烧就好。”她似乎松了口气:“还想吃点什么吗?”
我摇摇头。
“那,把这个喝了吧。”姐姐从旁边端过一只粗糙的木碗,递到我面前。烛光下,碗里是深褐色的、散发着浓烈苦味的药汁。“刚才爷爷来看过,特意叮嘱,睡前得把这碗药喝了。”
我顿时苦了脸。但在姐姐温和却不容拒绝的注视下,我只得接过碗,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
“呸呸……好苦……”浓烈的苦涩从舌尖一路炸开到胃里,我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就在这时,姐姐忽然飞快地把一小块硬硬的东西塞进了我因为抱怨而张开的嘴里。
我吓了一跳,舌尖下意识地舔舐了一下。一股淡淡的、清甜的滋味,立刻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巧妙地中和了那令人作呕的苦味。
是糖块!
“姐姐!我不要!”我反应过来,急忙想把糖吐出来。糖在乡下是稀罕物,价格不菲。
“听话,含着!”姐姐按住我的肩膀,语气难得地强硬,“爷爷说过的,糖能补气力,对你身体恢复有好处。这也是为了让你快点好起来。”
我几次想把糖块吐出来还给她,都被她坚决地挡了回去。推让不过,最终我只能妥协,小心翼翼地用舌尖卷着那块小小的、坚硬的甜蜜。
“我知道你心疼钱,”姐姐见我乖乖含着糖了,语气重新变得柔和,像往常一样开始细碎地唠叨起来:“但这糖不贵,一块才三个贝拉,是刚才在楼下跟一个穿黑衣服的行商换的。那人摊子上东西可真不少,上好的香粉,一包才要四十贝拉!还有那种染成红色的呢绒布,摸着可厚实了,一码才一百二十贝拉,我看了又看,最后咬牙买了五码……等到了新年,咱们就能一人做一件新衣裳了,红色的,多喜庆……”
我依偎在姐姐身边,听着她絮絮地讲述着对便宜货的欣喜、对未来的小小盘算。她略显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梳理着我汗湿后有些打结的头发。这些平常的、甚至有些琐碎的唠叨,此刻却像一张温暖柔软的网,将我从那冰冷血腥的梦魇深渊里缓缓拉回现实。
我伸出双手,轻轻握住姐姐的手掌。她的手并不宽大,甚至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指关节微微凸起,掌心带着薄茧。但那掌心传来的、是稳定而真实的温暖。
“姐姐,”我抬起头,看着烛光在她柔和侧脸上跳跃,很认真地说:“等我将来长大了,一定要赚好多好多钱。让你,让爷爷,让安德罗大叔、胡子叔、维比娅婶婶……让咱们团里的每一个人,都穿上最暖和的新衣服,天天都能吃上饱饭,再也不用冒着雨赶路,住破屋子……好不好?”
姐姐听到我的话,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她那双总是盛着温柔与忧虑的褐色眼眸里,迅速漫起了一层更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水光。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混合了无尽怜爱、酸楚与骄傲的复杂情感。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我,然后伸出双臂,将我紧紧地、温柔地拥入怀中。
“……嗯。”她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坚定:“我们妮娅,将来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奥古斯塔女神……一定会保佑你的。”
愿奥古斯塔女神保佑我们。——我在姐姐温暖的怀抱里,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地、虔诚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祈祷。
第二天拂晓醒来时,我第一眼就望向那扇小木窗的缝隙。没有令人心烦的滴答声。我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推开一条窗缝——外面是清冷的、雨后初霁的早晨,天空虽然还堆积着一些散淡的云,但已能看到后方淡淡的蓝色。
没有下雨的迹象。
我和姐姐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喜悦。
更重要的是,我感觉身体轻盈了许多,喉咙的肿痛几乎消失了,试着小声哼唱了一句戏词,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清亮。看来是真的痊愈了。
爷爷过来时,果然又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他和姐姐结成了牢固的统一战线,连哄带“逼”地让我喝了个干净。并且决定,今天杂技的高难度部分部分不让我上。
我们匆匆吃过简单的早饭,便赶往城中预先看好的、靠近集市的一片空地,着手准备戏台。卸下道具箱,将木板拼接成台面,竖起背景布幔,检查绳索、铁环、刀剑道具是否牢固。周围几家卖烤饼、热汤和小玩意儿的摊贩,在我们摆开阵势后,也热心地过来搭了把手,顺便聊聊天气和今天的生意预期。
晨雾随着太阳升高而渐渐散去。天空终于亮堂起来,虽然算不上晴朗,但已是连日阴雨后难得的清爽。
钟楼的大钟敲响十一次时,盛大的施洗节游行队伍从城北的教堂出发,蜿蜒穿过大街,最终汇入南城的集市。瞬间,整个集市区彻底沸腾了。喧嚷的人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尖叫、商贩的叫卖吆喝,混合着各种气味,形成一股庞大而嘈杂的声浪与气浪。
我们的戏台也准备就绪。疤脸大叔奋力敲响一面牛皮大鼓,沉浑有力的鼓点穿透嘈杂,立刻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今天上演的剧目是经典戏码《寻剑勇者》。戏里,爷爷扮演固执的老国王,姐姐扮演给予指引的女神化身,帕拉斯则扮演命运逆转的王子。至于疤脸大叔……他套上毛茸茸的、带着犄角的可怕头套和利爪,扮成了吃人的妖魔。
我和维比娅婶婶只演了几个没什么台词的龙套侍女和村民,很快便下了台,挤在台侧最好的位置看戏。旁边卖苹果馅饼的摊主大姐认出了我们,笑嘻嘻地递过来两块刚出锅的小馅饼。
台上正演到高潮处:王子必须通过女神的第一个考验——仅凭一条绳索,跨越深不见底的悬崖。当然,戏台上不可能真有悬崖,只是悬在离地约两层楼高的粗大麻绳。帕拉斯故意做出摇摇晃晃、随时要掉下来的惊险模样,引得台下观众发出一阵阵压抑的惊呼。
“明天要是按计划演《神启的茹图尔娜》,走这钢丝的可就是咱们小妮娅啦。”维比娅婶婶看着台上,悄悄笑着打趣:“怎么样,小英雄,腿软不软?”
“早就好啦,婶婶!”我三两口吞下馅饼,挺起小胸脯,压低声音却信心满满地说,“现在别说走钢丝,空手接飞箭、高空荡天梯我都能行!明天保管让看客们把铜子儿丢得比今天还多!”
“哟,口气不小!”维比娅婶婶被我逗乐了,疼爱地揉了揉我的头发,顺手把她那块还没动的馅饼也塞给了我。
说话间,台上的帕拉斯终于“惊险万分”地挪到了绳索另一端。只见他突然一个漂亮的急转身,双臂张开,面向观众。
“好——!”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和掌声。铜贝拉,夹杂着几颗小银角子,如同夏日突如其来的冰雹,叮叮当当地砸在木台板上。胡子叔抱着个大竹筐,笑得见牙不见眼,忙不迭地弯腰捡钱,筐子里甚至还有两匹细亚麻布。
一片欢腾中,我却注意到,姐姐今天在台上的表现有些异样。有几个简单的走位和手势,她出现了不该有的迟疑和细微错误,虽然凭借经验和急智勉强遮掩过去,但台下一直盯着她看的我,却看得清清楚楚。
散场后,人群渐渐散去。我蹭到正在折叠背景布的姐姐身边,小声问:“姐姐,你今天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看你好像……”
“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了。”她打断我,对我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强,眼神也避开了我的注视,“收拾完早点回去休息就好。”
我还想再问,她却已经转身去搬沉重的道具箱了。看着她比平日略显迟缓的背影,我心里那点不安的疑虑,像投入静水的小石子,荡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当天晚上,在车马店那间依旧弥漫着霉味的小房间里,自记事起便时常纠缠我的、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再一次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