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时分,淅淅沥沥的秋雨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
雨丝细密冰冷,织成灰蒙蒙的纱幕,笼罩着田野与远山。我们的马队在泥泞的田间小路上艰难前行,车轮和马蹄碾过湿滑的泥地,留下深深浅浅的辙印。路旁,冬麦刚播下不久,新翻的泥土里隐约透着怯生生的绿意,仿佛也被这连绵的阴雨冻得不敢舒展。
我坐在队尾一匹温顺老马的背上,身上裹着一块旧油布。高烧昨日才退,虚软的身体随着马背单调的摇晃着。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能半阖着,透过油布的缝隙看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路。
尽管身体还未完全康复,我还是执意跟着戏团一起上路。明天是诺凡纳城的施洗节,届时会有大批人涌进城中参加庆典和集市。那是我们这样的小戏团一年里为数不多能挣到可观收入的机会,关系着整个冬天能否吃饱穿暖。我不能因为自己一场病,就拖累大家错过它。
“……这鬼天气,真够呛。”队伍后方的交谈声穿透雨幕传来。
“弓弦这么潮着,怕是要松垮,明天表演准得出岔子……”
这是安德罗大叔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慢吞吞的忧虑腔调。他约莫四十出头,总穿着一件磨得发亮的旧皮甲,一头黑发已掺了不少灰白。我喜欢叫他“疤脸大叔”——他左颊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狰狞旧疤,据说是年轻时干佣兵行当留下的“纪念”。这道疤让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凶,但其实他是个顶温和细心的人。
“要我说,当初在多里洛就该早点动身!磨蹭那几天,钱没多挣几个,倒把咱们的小妮娅给耽误病了!”
这中气十足的大嗓门是劳苏斯叔叔,我私下叫他“胡子叔”。他不过三十来岁,却留着一把浓密杂乱、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大胡子,加上总是乐呵呵眯着眼,眼角的笑纹又深又密,看起来倒比疤脸大叔还显年纪。他是团里的开心果,也是力气最大的那个。
“哼,当初是谁在多里洛的旅店后头,跟人赌骰子赌红了眼,死活要多留两天?”
这个清脆利落、带着薄嗔的女声,是维比娅婶婶。她是胡子叔的妻子,生得漂亮,一头栗色长发总是梳成精致的麻花辫盘在脑后。团里大大小小的杂务、采买、伙食,几乎都是她在张罗,是我们实际上的“管家婆”。
胡子叔被妻子戳中痛处,登时语塞,只能发出几声讪讪的干笑。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上我的肩膀。
“妮娅,喝点水。”
我扭过头,透过湿漉漉的额发,看到了姐姐拉缇娜的脸。她也裹在一件深色的旧斗篷里,兜帽边缘不断滴下水珠。黑色的长发被雨水打湿,几缕紧紧贴在光洁的额头和脸颊上。她那双和我一样的褐色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担忧。
我听话地接过皮质水囊。冰凉的液体滑过仍未消肿的喉咙,带来刺痛,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多吞咽了一些。爷爷常说,生病时水就是最好的药。
清凉的水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丝。也正是这一丝清明,让我第一次清晰地注意到,姐姐的面容比我记忆中憔悴了许多。眼睑下方透着淡淡的青黑色阴影,嘴唇也少了几分血色。这都是为了照顾发烧的我,两天日夜不眠换来的。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攫住了心脏。
“姐姐,我感觉好多了!”我努力扬起笑容,但出口的声音依旧嘶哑虚弱。
姐姐仿佛一眼就看穿了我强撑的意图。她没有戳破,只是对我露出一个温柔的、带着疲惫的笑,伸手接过水囊,用冰凉的手指轻轻贴了贴我的额头。
“没再烧起来就好。”她低声说,像是松了口气。接着仔细帮我将滑落的油布重新拢好:“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千万别再着凉了。”
她转向后方询问:“安德罗大叔,依您看,咱们还得多久才能到诺凡纳?我怕妮娅的身子……”
“拉缇娜,放宽心。”疤脸大叔不紧不慢的声音传来:“瞧见前面那个村子影了吗?过了那儿,离诺凡纳城门最多也就五六里地了,快得很。”
“就是!老爷子早上不是又给丫头灌了碗药下去?他老人家开的方子,说有把握,那就准没错!”胡子叔的大嗓门紧跟着响起。
“老头子的本事咱们都晓得,女神会保佑妮娅的。”维比娅婶婶也温言劝慰。
姐姐似乎还想说什么,队伍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短促而尖锐的马哨声,紧接着是几声带着慌乱的叫喊。我听出那是帕拉斯的声音——团里那个二十出头、有一头漂亮金色卷发的年轻人。他长得是不错,但总带着一股油滑气,喜欢有事没事凑到姐姐身边献殷勤,或者拿我这个“小不点”寻开心。我不怎么喜欢他。
队伍最前面还有塔尔康老大爷,一个瘦高个、留着山羊胡的严肃老头,快六十了,是团里的账房先生。他身上总有一股浓烈的、劣质鼻烟的呛人气味,让我不太愿意靠近。
“你看,那就是溪口了,从这儿往上游走一点,过了石桥,顶多再要一个钟头……”疤脸大叔正指着雨雾中某个方向对姐姐说着。
话音未落,前方又传来两声更加急促的呼哨,夹杂着马匹不安的嘶鸣和人的呵斥。
整个马队停了下来。
“前头怎么了?”维比娅婶婶探头望去。
我尽力在雨幕中眯起眼,也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马轮廓堵在了路中间。八成又是帕拉斯,慌里慌张让马踩进了路边的水坑或者泥潭。
“拉缇娜,你去前头看看吧,估计是马陷住了。”维比娅婶婶轻轻推了推姐姐的肩膀:“妮娅这儿有我和安德罗看着。”
姐姐犹豫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事,姐姐你快去吧。”我赶紧说。
她这才点点头,紧了紧斗篷,压低兜帽,小跑着消失在雨雾弥漫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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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中午时分,我们这支雨水和泥浆的队伍,终于抵达了诺凡纳。
这是一座南北走向、地形狭长的小城。灰扑扑的砖石房屋挤挤挨挨,统一的暗红色陶瓦屋顶在雨中泛着湿漉漉的光。两条主路呈十字交叉,市政厅和地方法庭那略显古旧的建筑,就矗立在十字路口的中心广场上。城市东南边的缓坡上,坐落着据说已有两百多年历史的诺凡纳大教堂,高耸的钟楼尖顶刺破雨幕。
我们从南门入城,这一带是商业区,沿街挤满了各式各样的铺面、摊档和临时搭起的帐篷。脚下的石板路年久失修,坑洼不平,积着浑浊的雨水。
我们牵着马,拖着道具箱,一连询问了五家车马店,才终于在一条背街的巷子里,找到一家尚有空房的。店里人声鼎沸,挤满了远道而来参加节日的信徒、行商和护卫。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劣质酒气、湿羊毛和皮革的气息。
我和姐姐被分到二楼一间临街的小房间。因为下雨,房间里那扇小小的木板窗紧紧关着,室内光线昏暗。潮湿的、带着霉味的空气凝滞不动。
姐姐花了两枚磨损的铜贝拉,请老板送来一盆温水和两碗稀薄的麦粥。她用温水仔细帮我擦去脸上和手上的泥垢,又看着我小口小口喝完了那碗热乎乎的粥。
躺在那张散发着陌生气味的窄床上,困意如同涨潮的海水,不容抗拒地将我淹没。我几乎立刻便沉入了睡乡。
但那睡眠极不安稳。
混乱、荒诞而又无比清晰的梦境攫住了我。我看见成群的、身躯庞大如山丘的怪物,它们踏着漫天的暴风雪,如同黑色的、充满恶意的潮水,涌向一座北方冰封的雄伟城市。一群陌生的、手握巨大兵刃、有着金色长发和银色眼眸的女战士,在街道上组成了绝望的防线。她们的呼喊被风雪吞噬,剑光在怪物坚硬的甲壳上溅起冰冷的火星。战斗很快变成了一场屠杀,鲜红的血液在青灰色的石板街道上肆意流淌,汇聚成小溪,冒着热气,旋即又被酷寒冻结。最终,无尽的白雪缓缓飘落,无声地掩埋了一切……
“不——!”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着,冷汗湿透了单薄的里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