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唯脚步一顿。
厅里的目光又聚过来,这回比刚才更多——那些刚才还在交头接耳的、端着酒盏发呆的、偷偷打量她的,现在都光明正大地看过来。
小唯站在原地,脑子里转得飞快。
她能说什么?说“不了谢谢我想回去睡觉”?说“这不合规矩”?说“我就是个弹琴的没必要”?
都不能说。
她只是个花街出来的姑娘,穿得再奇怪、弹得再好听,也是花街出来的。
这个时代有阶级。
她没有复活甲。
小唯低下头,抱着琵琶,走到将军右侧,跪坐下来。
腿刚着地,她就知道自己完了。
这霓虹的跪坐,真是——废腿。
脚背压在地上,脚心朝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脚踝上。她才跪了三息,脚踝就开始发麻,再跪三息,小腿开始发酸。
尤美在将军左侧,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起酒壶,为将军斟酒。
酒液注进盏里,稳稳的,一滴都没洒。
小唯抱着琵琶,手指按上琴弦,轻轻拨了一声。
铮——
声音很轻,像背景里的背景。
将军端起酒盏,喝了一口,开始和旁边的人说话。
小唯一边拨弦,一边听。
“德川那边最近动作不小。”
“听说把千手一族请出来了。”
“千手?那个千手?”
“还能有哪个千手。”
小唯的手指顿了一下,又继续拨。
千手。
宇智波。
她想起长廊上那个红白相间的团扇,想起那个头发不科学的人。
原来伊藤将军请的是宇智波。原来德川请的是千手。
原来这个世界,比她想的要大。
她一边拨弦,一边悄悄地、一点一点地往后挪。
一寸。
两寸。
三寸。
将军在和左边的人说话,没注意她。右边的人在和别人碰杯,也没注意她。小唯挪到第三寸的时候,已经能偷偷把右脚从屁股底下抽出来一点点——
舒服了。
她继续拨弦,继续往后挪。
又挪了两寸。
现在她基本上是在将军的侧后方了,前面有尤美的袖子挡着,旁边有柱子遮着,只要不站起来,没人会注意到她。
小唯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背景板当得成功。
“宇智波那边怎么说?”
将军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点。
小唯的耳朵竖起来。
“回将军,宇智波斑亲自来了,只是今晚临时有事,未能赴宴。但他留了话——”
那人顿了顿,压低声音,但小唯耳朵好,听得见。
“随时听候将军差遣。”
将军笑了一声,听起来很满意。
小唯继续拨弦,眼睛垂着,脸上挂着那种“我只是个背景板我什么都没听见”的假笑。
假笑是她这几个月练出来的。橘姐说,花魁的笑要分三种——对客人笑是一种,对同行笑是一种,对自己笑是第三种。小唯学得快,三种都学会了。
现在这个笑,是第四种:假装自己不存在。
她一边笑,一边在心里想——
宇智波斑。
那个头发不科学的人。
原来他叫斑。
她想起长廊上他回头看她那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她只来得及笑一下,他就收回目光走了。
但他看了。
为什么看?
因为她穿得奇怪?因为她回头看他?因为——
“小唯。”
尤美的声音。
小唯回过神,抬头。
尤美正看着她,眼神淡淡的,手里举着酒壶,朝将军的盏里努了努嘴。
小唯懂了。
她放下琵琶,跪坐好——脚踝又压上去了,疼得她心里一抽——伸手接过酒壶,为将军斟满。
将军看了她一眼。
“你那个曲子,叫什么?”
“回将军,叫《象王行》。”
“象王行……”将军念了一遍,“什么意思?”
小唯想了想。
“象是佛经里的瑞兽,行是行走。象王行于林间,百兽辟易。”
将军挑了挑眉。
“你还懂佛经?”
“略知一二。”
将军看着她,目光停了一会儿。小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榻榻米,脸上挂着那种“我在认真听您说话”的笑。
“你叫什么?”
“小唯。”
“哪个唯?”
“唯—的唯。”
将军点了点头,没再问,转过头继续和别人说话。
小唯悄悄把右脚又抽出来一点。
腿舒服了。
她继续当背景板,继续听那些人在说什么。
德川。千手。宇智波。边境。战事。谈判。暗杀。
她听着这些词,手指一下一下拨着弦,脸上挂着那种“我只是个弹琴的”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