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将军府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起来,从门口一直亮到正厅。光连成一片,把廊下的白石地照得发白。
小唯站在侧院的廊下,抱着琵琶,看着那片光。
尤美站在她前面,正在和若叶说话。时任屋的太夫今晚穿了一身白底绣红梅的和服,站在灯下像一截刚折下来的花枝。池田屋的滝川在另一边,金簪子在夜里也亮得很,一闪一闪的。3
新时屋来了两个人——尤美和她。
准确说,尤美是花魁,她是“那个穿奇怪衣裳的姑娘”。
小唯把琵琶抱紧了一点。
“别紧张。”
尤美不知什么时候走回来了,站在她旁边,看着正厅的方向。
小唯点点头。
“嗯。”
尤美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正厅里传来笑声,男人的,混在一起听不清是谁。有丝竹声,是三味线和尺八,还有人在唱,声音细细的,隔着帘子传出来。
小唯听着那些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按上琴弦。
铮。
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前面的花魁开始动了。若叶第一个,身后跟着她的侍女,踩着碎步往里走。然后是滝川,然后是另一个她不认识的女人。
尤美侧头看她。
“我先进去。你等着人叫你。”
小唯点头。
尤美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
“你那个曲子,今晚是第一次给人听吧?”
小唯愣了一下,点头。
尤美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行。好好弹。”
她转身,跟着前面的花魁往里走,浓紫的衣摆拖在廊下,一晃一晃的,消失在门帘后面。
小唯站在原地,抱着琵琶,等着。
等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一炷香,也可能只是半盏茶——一个穿深灰和服的男人从里面出来,走到她面前,低头行礼。
“请。”
小唯深吸一口气。
跟着他往里走。
掀开门帘的那一刻,小唯知道什么叫“目光”。
所有的目光。
正厅很大,左右两排矮几,矮几后面坐着人——穿锦衣的,穿和服的,穿黑袍的。老的少的,胖的瘦的,一个个都盯着她。
不是那种偷偷的看,是光明正大的看。
看她的裙子。看她的簪子。看她抱着的琵琶。
小唯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尤美说的话:别紧张。
紧张什么。她当过三年老师,被几十个学生盯着看惯了。学生比这些人难对付——学生会突然举手问一些你答不上来的问题,这些人不会。
她又深吸一口气,抬眼扫了一圈四周。
主位上坐着一个穿黑纹付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伊藤将军。他旁边还有几个位置,坐着几个她不认识的人。
没有那张见过的脸。
她飞快地看了一圈。
没有。那两个人都没有。
小唯收回目光,跟着引路的人走到正厅中央。
那里放着一把椅子。
不是跪坐的垫子,是一把椅子。红木的,雕着花,铺着锦缎的坐垫。
小唯走过去,坐下。
琵琶放在膝上,琴头那朵莲花对着那些人。
安静。
很安静。
那些人还在看她,有的交头接耳,有的端着酒盏忘了喝。
小唯低着头,看着琴弦。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外公把这把琵琶交给她的时候,说“好好弹”。想起学生趴在课桌上听她讲《琵琶行》,听到“曲终收拨当心画”的时候,有人问“老师你会弹吗”。想起西塘那个下午,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缕一缕的,像金线。
想起铃早上问她:“好看吗?”
她抬起头。
来吧。
手指按上琴弦,深吸一口气,然后——
铮——
第一个音炸开的时候,小唯看见最前排那个胖老头手里的酒盏晃了一下。
她没有停。
《象王行》。
她练了十年的曲子。外公说这首曲子是讲佛经故事的,象王行于林间,步步生莲,百兽辟易。她不懂佛经,但她懂这个“行”字——不是走,是走得不急不慢,走给所有人看。
大弦嘈嘈。
小弦切切。
嘈嘈切切错杂弹——
她弹得快起来,手指在弦上飞,琴声从她指尖流出去,流到那些人的耳朵里,流到那些人的脸上。有人张着嘴,有人端着酒盏忘了喝,有人身子往前倾,像是要把她看清楚。
小唯没看他们。
她看着自己手指下的琴弦。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很久。
久到小唯开始想,是不是自己弹砸了。
然后她听见一声响。
有人拍了一下手。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混成一片。
伊藤将军站起来,笑着说:“从未听过这样的曲子。”
小唯抱着琵琶,站起来,低头行礼。
“将军过誉。”
抬起头的时候,她忍不住又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那个黑长炸和低马尾不在耶
小唯抱着琵琶,正要起身退下。
“慢着。”
伊藤将军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右侧的位置。
“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