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天清气暖,宿舍的窗户总是开着的,方便通风。薛岁岁敞着门,任由新鲜的空气穿堂而过,一阵一阵的微风扫动了她的头发,窗外是深浓的绿意,树梢上挂着一簇一簇的小白花。
这一瞬间,仿佛一整个鲜活的世界忽然吹进了她的心里,薛岁岁猛然意识到,夏天快要到了。
风从更遥远的地方吹过来,飒飒拂动林梢,树梢下是陌生的同学奔跑打闹,每个人都穿着校服,远远地看过去,分不清谁是谁,都融成一幅暮春里的图画。
薛岁岁在床上盘腿而坐,看着看着,就自然地想起别的事来,思绪像天上的云朵毫无目的地乱飞,又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过神来。
她的心情是奇迹一样的平和,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本便携的单词小书,虽然明知道看不了多久就会走神,还是认真地看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舍友一个个回来了,薛岁岁早已刷过了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放空心神,不想让自己发出任何有碍观瞻的声音。
虽然她好像也没有错。任何人活着都难免要制造出点动静,完全的安静是不可能的,但她就是不想再在舍友面前做那个冒失的人了。
舍友们之间也不怎么说话,两三个人简单地交谈几句,各自洗漱完毕,爬上床。
薛岁岁微微阖上眼,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一声尖利的哭叫忽然打破了宿舍的宁静。
薛岁岁迅速睁开眼睛,坐起身。
其他人也在同一时间被吵醒了,薛岁岁和对面床上的人对视一眼,又很快把目光挪开,接着,她发现崩溃的人是那天把自己叫醒的眼镜姑娘。
她已经弹坐了起来,抱着午休的小被子瑟瑟发抖地缩在一边,带着几分哭腔,往墙上指了指:“有虫子。”
宿舍里没人说话。有人倒回去,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重新开始睡觉。眼睛姑娘无助地坐着,薛岁岁看着眼睛姑娘抽泣的面孔,沉默片刻,跳下了床。
拖鞋在地上蹭出啪啪的声音,薛岁岁尽力放轻了脚步,走到她的床边,无声地戳了戳她。
眼镜姑娘含着泪看了她一眼,向墙上一指,薛岁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瞬间,她也竖起了一后背的寒毛。
这么大的虫子是哪来的!
这玩意长得像蜈蚣,但也说不好,因为薛岁岁本人的生物知识极其匮乏。她只看得出这东西大约有小拇指长,细细的腿伸展着,还在慢慢地爬。
虫子不可怕,这么大的虫子出现在床上就可怕了,薛岁岁看着它,简直能想象出自己一巴掌拍下去,那种肉不拉叽还在蠕动的质感。
可是此刻也没有别的好办法了,薛岁岁看了一眼蹲坐在旁边掉眼泪的眼镜姑娘,努力用责任感麻痹自己,从兜里掏出了一张卫生纸,咬咬牙,隔着卫生纸拍了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宿管猛然拉开了她们宿舍的门。
“干啥呢?中午不睡觉大呼小叫的!”宿管脸上的神色很不愉快。
薛岁岁一只手还拍在墙上,被她这么一吓,手下意识地一抖,那张纸背面朝下掉到了床上……洗得干干净净的床单上。
眼镜姑娘脸上的神色像是不想活了。
好在薛岁岁很快就反应过来,忍着恶心把纸捡起来,递给宿管看——这一行为杀伤力极高,因为那只虫子还没完全被拍死,一边爆汁流浆的身体嵌在纸上,另一边的腿还在慢慢地摆动。
宿管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很快就说:“多大点事儿!以后有事来找阿姨啊,阿姨给你们处理啊,悄悄的来敲宿管室的门就行。不要自己大呼小叫的,看看把一楼道的人都吵醒了。下不为例啊!”
眼镜姑娘感激地点点头,宿管把那张纸收走,替她们扔了。
薛岁岁松了一口气,回到自己的床上,正要往下躺的时候,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是眼镜姑娘递给了她一个小零食,油脆脆的小麻花。
薛岁岁睁大眼睛,对上了她的目光,眼镜姑娘对她感激地一笑,又坐回到自己的床铺上了。
薛岁岁慢慢把手伸回来,小心翼翼的撕开包装,将麻花填进嘴里。油香和芝麻香的味道混合着爆发开来。
薛岁岁怕发出声音,不敢咀嚼,默默地含了好一会儿,直到它软掉,才喉咙一动,咽了下去。
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仍然留在她唇舌里,薛岁岁发了一会儿呆,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丝明亮的阳光,微微笑起来。
算啦,好歹还是有那么一两件好事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