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完晚自习,同学们一个个如出笼野鸟一般“飞”远了,薛岁岁照例落在最后面,她转到角落里,又拨通了薛女士的电话。
嘟……嘟……
“喂?”熟悉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薛岁岁的心骤然一紧,但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平地说:“妈,我们成绩出来了。前天刚考完,今天就判出来了,出的特别快。”
“哦,所以呢?”
薛岁岁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多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嗯……这一次我考砸了。”
“考了多少?”
“班排第三十五,年级滑到了两百多。”
沉默片刻,薛女士疑惑地反问:“真考砸了啊?真考砸了你说什么,特地来打电话跟我炫耀这个吗?”
薛岁岁:“……”
与此同时,薛优之的声音也在她耳边响起,她暴躁地问:“你和她说这个干嘛?不尴尬吗。”
“不啊,我就是觉得我有义务汇报一下。”
薛优之被她气的没音儿了,那厢薛女士沉默片刻,无可奈何地说:“行了,我知道了,很不满意,下次努力——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
她嘴上说着“很不满意”,语气却毫无变化,就像走过场一样,把“很不满意”和“很满意”说的毫无区别。薛岁岁怔愣了一瞬间,忽然不由自主地问:“妈妈,要是我一直很失败,你会对我失望吗?”
“什么意思,这是下次也要考砸的节奏吗?想挨打我成全你。”薛女士凉凉地说。
“不是……”薛岁岁踌躇片刻,问道:“妈,如果我一直很笨,做什么都做不好,走到哪里都很失败怎么办?”
薛女士沉吟片刻,语气忽然放缓了,她说:“你是不是介意妈妈带你去看那个了?囡囡啊,那个注意力障碍不是说你脑子不行,只是咱们比起其他人来发育慢一点,注意力欠缺一点,你看你平时考的也不错是不是。不要怕,这个不算精神病历的,以后也不影响你找工作什么的,我注意着呢。”
薛岁岁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她感觉薛女士完全理解错了:“不是……就是……”
她绞尽脑汁地组织着语言,而后轻声说:“妈,我有时候感觉自己真的很没用,无论走到哪里都改变不了自己。”
“你还小着呢,啥事也没有经过,想这些干嘛呢?”薛女士随意地说,“我跟你说啊,你要是真后悔这个,那得是你长大了,做错事了,可是怎么也挽回不了,你发现自己压根没有能力去弥补这个事情,只能看它发生,还要连累你的家人,那个时候你才会后悔,觉得为什么没有早改变。你现在想这些还太小了。”
薛岁岁握着电话,默不作声地想:可是你说的这些我已经经历过一遍了。
母亲去世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安心读过书,她把自己最好的青春年华扔在大街上,扔在10块钱一小时的黑工里,有时候路上遇见穿着校服的学生,都会恍如隔世,接着想起自己曾经是他们里的一员,又开始难受,于是拼命去忘记。
夜风打着旋儿从她身边路过,薛岁岁打了个寒战,如梦初醒,发现刚刚电话两端谁也没有说话。
薛岁岁咳嗽一声,换了个话题:“妈,那我这个病要是治不好怎么办?我这两天也吃着,感觉那个药没用。”
“医生说了这个病就治不好,只能缓解,不能根治,或者就是等他自愈。”薛女士安慰道:“不要害怕,医生说三分之一的人能自愈呢,你上了十八岁说不定就好了。”
薛岁岁听着,心里却没有一丝安心和动摇——她真身是一个比薛优之大了三岁的中专妹,那个世界的她已经长到了16岁,仍旧是一个丢三落四、冒冒失失的人,从她刚学会的心理学知识来看,那应该也是adhd的特征。
这说明,至少在16岁那一年,她的病情仍然没有任何缓解。
薛岁岁动了动嘴唇,又放弃了,虚假的希望也是希望,她不想现在就戳妈妈的心窝子,让她难受。
薛女士又嘱咐了几句,大意是她注意吃药、保护身体,薛岁岁一概以嗯嗯嗯回应,临挂断之前,薛女士突然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是不是我的错觉呢,我怎么感觉你这两天变乖了?”
薛岁岁呼吸一滞,有点语无伦次:“可能是我这两天长大了吧,哈哈哈……”
薛女士没应,听她说完,才说:“对了,你之前拦着我不让我去的那个事,我给推了。”
薛岁岁一愣,紧接着,一股说不出的狂喜涌上心头,她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推了就好,推了就好。”
“我这两天又查了一下那个人,履历倒是没问题,但是之前合作过的几家小公司都倒闭了,不知道他这是什么风水?宁可信其有,不能信其无,我就不去了。你也是灵验了一回。”薛女士感慨地说,“你怎么想到要提醒妈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