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啊……”
温新白背对着弥雾,几不可查地蹙眉,他并不认同。
“只是需要有人去改变。”
他转身,和弥雾面对面。
弥雾的手上还夹着那根烟,白烟缓慢地往上飘,明明只有两步距离,却因为飘忽的烟而显得遥远起来。
她的眼睛微微抬起,目光闪烁,语气怪异地把温新白刚刚的话重复了一遍。
“只是需要有人去改变……”
弥雾抽了一口烟,她的嘴唇因为干而微微起皮,偏头倾吐,然后抿唇,正视温新白:“可世界的底色就是不公平……”
改变也没有用。
温新白没见过这样丧气的弥雾,客厅的座钟叮叮铛铛响起,凌晨四点整。
这声音听得他心里涌起一股无名的烦躁,温新白反复捻着掌心那截断烟,外面那层纸被揉皱,烟草漏出来,碎碎地从指缝中漏下去。
“你怎么了?”温新白感到疑惑,关心道,“是遇到过……”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弥雾丧气悲观的原因。
心底那根嵌在肉里的弦被拨动,比慌乱先来的是腐痛,弥雾脱口而出:“你想什么呢?”
她无奈地笑了下:“我只是看到过很多不公平。”
“是因为选择新闻学,还是所以选择新闻学?”
弥雾没想到温新白打岔地问她选择新闻学是不是和见过这些不公平有关,她哑然失笑,心脏因为弦丝的震动发出隐秘的闷痛,到最后有些苦涩:“和这些没有关系,想选就选了。”
骗鬼。
谁都会随着心意来,但弥雾肯定不会。她一定是先有计划再有行动,更何况,高考填志愿的大事,怎么可能只是简单一句“想选就选了”?
总是这样,她不想说,就随口打发他,他只能一次次靠猜去走近她。
温新白感到意兴阑珊,他垂下眼,盯着被揉开的遍布手掌烟草出神:“没想过要改变吗?”
弥雾瞬间把头摇成拨浪鼓,她当然听出了温新白的言外之意,连忙劝他:“你别犯傻,这不是我们能做的。”
“我们不能做吗?”
弥雾撇撇嘴,语焉不详:“我反正不行……万一他们生气了来报复我怎么办?”
“难道你只想会不会被报复吗?”温新白忽然抬眸,好像第一次才认识她,眼神透露出不可思议,“潇潇是我们的朋友,她现在被撞死了,结果肇事者一点事都没,结果你只担心被报复?”
阳台的垃圾桶在弥雾脚边,薄荷绿的铁桶,套了一层塑料袋,里面零星丢了几个烟头。
温新白探身,和弥雾的距离因此拉得很近。
近到可以看清她颤抖的睫毛,和脸颊细小的绒毛。
他认真地观察她的眼睛,仿佛想要从那两颗漆黑的曜石里挖出一点答案,手上动作不停,把掌心的烟草拍进铁桶。
“我不该怕吗?万一他们把我学业毁了怎么办?万一他们让我缺胳膊少腿怎么办?”弥雾蹙眉,想到这种可能,她就从脊骨里窜出渗人的凉意,浑身起鸡皮疙瘩,一颗心都坠入无底洞。
脸侧是温新白灼热的目光,直勾勾的,好像要把她盯出一个洞。
弥雾不自在地偏开视线,看向窗外无边的夜色,黑沉沉,没有一点光,像陷入了深夜的海。
下一秒,下巴突然被钳住,温新白放大的脸替代夜色,占据了她所有的目光。
“你心里真的这么想?”他的气息喷在弥雾脸上,像刀在砧板上来回剐蹭,让人心生寒意,“真想不到你是个这么自私的人。”
“自私?”弥雾脸色很难看,她拧眉想要挣脱,温新白手上用力,逼迫着她四目相对,她艰难地喘了口气,语气很冷,“替自己想就是自私吗?我需要上学,我需要挣钱,那么我不该这么想吗?不该担心吗?”
“那些无脑电视剧看多了吧?”温新白抓着她的下巴,在这一瞬间彻底看透了弥雾的凉薄,厌嫌地松开手。
弥雾趔趄一步,下巴被捏得生疼,内心却满是和夏虫语冰的无力,曾经真真切切的经历成了温新白嘴里无脑电视剧的狗血桥段,她心里也恼火,嘴上挂着嘲讽的笑:“我看是你被保护得太好了吧?”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连带着对这个世界都天真地抱有幻想。这不是你的少年热血漫,你虎头虎脑冲上去,到时候怎么被玩死的都不知道。”
温新白面如寒霜,他当然知道摆到一株大树不容易,也有过担心,担心自己的贸然反抗会对许国途一家造成影响,因此内心也在犹豫。
可一想到有人做错了事能全身而退,一个家庭却得因为他的妄为而破碎,心里就升腾起强烈的不甘与愤怒。
他把许潇潇当朋友和半个妹妹,更不可能袖手旁观。
温新白低头,夹在弥雾手上的那截烟已经燃了长长一段,烟灰在她说完后垂直断了下去,干脆利落,好像要把亮晶晶的瓷砖砸出一个深坑,只留下烟头深红一点,黯淡地亮着。
“那就让他们玩死我好了。”温新白眼底狠厉,嘴角缓缓勾起,浑身散发着匪气,“玩不死我,我迟早把他们全送进去,有一个算一个。”
弥雾轻轻摇头,她曾经也有过这样轻狂的想法和嫉恶如仇的态度,但残酷的现实是一把挫骨刀,把她所有的棱角都磨平了。
她扭头离开阳台,不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