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很糟糕。
许潇潇的脑袋直接被车头撞到,又在被撞飞出去后,重击地面。
医生说如果能在这几天醒过来,就还有希望,如果醒不过来……
许国途脚下趔趄,是弥雾和温新白扶住的他。得知消息来的还有许潇潇的大伯,许国途的堂哥。
他们一家包了个大红包递给医生,哀求医生一定要救许潇潇,她才刚高考结束,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医生很无奈,在一片泪海中表示,自己尽力了。
几天过去,许潇潇没有半点要苏醒的迹象。
有人说隔壁市有个医生很权威,许国途拜托弥雾和温新白帮忙在医院照看,他准备带上许潇潇的病例去隔壁市求医。
那是许潇潇昏迷不醒的第九天。
弥雾和温新白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在ICU外坐着,只有固定时间才能进去探望。
快要看不出许潇潇阳光爱笑的脸了。
他们两人在冰冷的铁质长凳上坐着,经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重症监护室外面非常安静,没有嘈杂,没有哀嚎,只有死亡在和心跳争分夺秒。
弥雾最近睡得很少,躺在床上经常睁眼到天亮,只有在医院的凳子上才能眯几分钟。夜晚她不敢闭眼,会做噩梦。
温新白盯着墙上的标语发呆,忽然肩头感受到一点重量。
弥雾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她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眼底的黑眼圈不知道积攒了多久,睫毛轻轻颤抖,睡得很不安稳。
几缕头发丝落在弥雾的眼皮,温新白伸手轻轻拨开她的发丝,他的指尖有点凉,蹭到温热的眼皮,有那么一瞬间被烫到。
温新白收回手,手指紧紧蜷缩在一起。
“许潇潇的家属在吗?”一名医生走过来,只看到他们两人坐在门口。
“她爸爸有事出去了。”温新白解释道,尽管他放轻声音,弥雾也还是醒了过来。
她睡得本来也不沉,整个人像陷进了一团雾里,挣扎着找不着出口,还没等到天晴,浑身就已湿透。
医生的声音让弥雾一瞬间惊醒,她抬起头,无意间和温新白对视,不自在地抿唇,低声说了句谢谢。
“许潇潇的情况不乐观。”医生这几天都看到弥雾和温新白两人守在病房外,犹豫了片刻便通知他们,“要早做打算。”
“早做……什么打算?”弥雾屏住呼吸,声音放得很轻。
医生沉默地看着他们,没说话,眼神却是什么都说了。
弥雾和温新白也沉默,仿佛只要谁都不说,那有些事就不会发生。
三个人僵持着。
最后,医生带着两人去了办公室,展示了许潇潇早上刚拍的片,大片的阴影盘踞,哪怕不懂医学,看到那张图也能感受到严峻的情况,因为对比九天前,并没有那么多。
他们不死心,问医生这代表什么。
企图得到一些好消息。
医生的声音打碎了这幻想:“意味着即将脑死亡。”
“可是,许叔叔还在路上呢。”弥雾喉头哽住,巨大的酸楚冒上来。
不要这样,许叔叔还在给女儿求一线生机的路上。
不要这样,她的奶奶和妈妈还不知道她出事。
不要这样,她才十八岁,她还有很多灿烂的心愿。
“求求你……”弥雾从嗓子里挤出三个字,医生的办公室没关窗,风吹进来,她的脸颊一片冰凉。
温新白也放低声音恳求:“麻烦您,再救救她。”
医生叹了口气,这样的情形他遇见过很多回,无奈地说:“我们肯定是全力救治,但现在的情况,确实是无力回天。”
许国途找的医生也对他说了同样的话,因此当弥雾和温新白告知他医生的话时,没有太惊讶,只是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
最后他拜托两人,去医院接许奶奶,他通知妻子。
弥雾和温新白在小区楼下站了很久,腿像灌了铅,根本迈不出去。
“我去说吧。”温新白看着弥雾红肿的双眼,主动开口。
可他也没好到哪里去,眼眶通红。
“一起去吧。总得面对的。”弥雾摇摇头,深吸一口气,主动迈出那一步。
上了楼,发现许奶奶的门开着,她坐在客厅摇椅上,一脸平静,仿佛等待他们已久。
“这几天,我醒来就会把门打开,晚上再把门关上,看着你们回家又出去,就在想,你们什么时候会来找我。”
“我自己的儿子孙女,我知道。”许奶奶平静地说,“我的生日,他们不会轻易缺席,加班和提前出国旅游,这两个理由根本不成立。”
“是潇潇出事了?还是慧云手术完出了什么问题?”许奶奶坐起来,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盯着他们,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慧云是许潇潇的妈妈。
弥雾撇开头,根本不敢对视。
“是潇潇。”温新白说完,凝滞一瞬,老人的瞳孔紧缩,手已经在颤抖,还是硬着头皮说,“她出了车祸,现在……”
“快不行了。”
许奶奶感觉眼前一黑,她一边说着“怎么会呢,前几天还好好的一个人”,一边撑着扶手站起身,让他们带她去医院。
路上,弥雾和温新白说着许潇潇的情况,七十岁的许奶奶用苍老的手,一把又一把地抹眼泪。
温新白递上纸巾,脑子里想到蔡崇达在《命运》里写的一段话: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老人的哭,我总觉得一旦老人开口哭,就是他们身上堆积的那些人生同时开口在哭。阿太的人生到如今已经漫长又和缓了,像山间宁静的河流。我要如何去安慰一条河流的哭泣?”
七十岁的人生浩瀚漫长,当许奶奶知道噩耗,会想到多少杂糅的恸哭?
温新白不知道,他能做的只有递上纸巾。
到了重症监护室,许奶奶终于没忍住,哎呦哎呦地呻吟出声,眼泪是汩汩的河流,她的声音又哀又细,一遍遍念叨着,“我的潇潇……我的孙女……”